溯练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此刻离火应在蓬莱……是幻觉吧。连番苦战，心神耗损至此了么？

“师父！”

声音再次响起，真切而急促。她猛然回头，只见云曌与离火二人风尘仆仆的身影已至近前，脸上带着强行压制却仍泄出几分的惊悸与疲惫。

“你们……”溯练眸中闪过震惊，向前急迈两步，“莫非，蓬莱战事已了？”

离火眼眶微红，缓缓摇头，声音沙哑：“父亲与几位弟弟……皆遭祟灵侵染。大战之际，东海祟灵显现，仙君判断……恋战必是全军覆没。”她看着溯练，眼中庆幸与悲痛交织，“仙君说，您这边定有危险，须即刻汇合。”

溯练心中那点蹊跷骤然放大，她转向云曌，目光如锥：“你怎知我这边有危险？”战局瞬息万变，他远在蓬莱，何以如此笃定？

云曌被她目光刺得一滞，心底秘密几乎脱口而出，又被他强行按下。他避开那过于清亮的审视，语气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却也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此番祟灵诡谲远超预计，东西两海恐是联动。我放心不下，便……”他话锋急转，声音陡然绷紧，“阿姐呢？她在何处？”

溯练喉头一哽。千般筹谋，万般无奈，此刻面对云曌急切的眼神，只觉字字千钧。她垂下眼帘，声音干涩：“我……未能护她周全。”

云曌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莫非……最坏的情形已然发生？

“阿姐她……是不是被祟灵侵染了？”他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

溯练默然点头。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意直冲顶门，云曌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极致的恐惧与愤怒而颤抖：“你不会……当真对她……下了杀手吧？！”

这质问来得太过直接，太过具体，仿佛他亲眼目睹了某个抉择的瞬间。溯练心头疑云骤浓，她抬眸直视云曌，不答反问：“你为何会这般想？”这不像推测，更像指控。

气氛瞬间凝至冰点。

一旁的四太子见势不妙，急忙插话，语气恳切：“天孙殿下明鉴！战神怎会杀害仙姬？当时情势危急，仙姬伤重濒危，寻常仙力已无法遏制侵蚀！是战神当机立断，为保仙姬性命不绝，才……才不得不行此权宜之计，将仙姬暂托于墟市之内，以隔绝祟灵蔓延，维系其一丝生机不灭！”

“暂托……于墟市？”云曌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攫住，“魔族肯收仙族？”

四太子面露愧色，低声道：“是……是以‘质’之名。我以西海四太子身份向守备言明，此乃九重天仙姬，身份贵重。如今三界动荡，留她在手，于魔族而言……或是一份将来可用的‘筹码’。” 他偷眼看向云曌，补充道，“虽是屈辱，但确是眼下……唯一能同时保住仙姬性命、且不与残军冲突的法子了。留得青山在，待日后寻得其他净化之法，未必不能救回仙姬。”

云曌听完，胸腔中翻涌的怒焰与后怕渐渐平息，化为一种沉重的、冰凉的无力感。他明白四太子所言是实情，也读懂了溯练沉默背后的艰难。于公于私，这恐怕都是绝境中……最不坏的选择。

只是，将阿姐置于敌手，又如何向天君交代……

溯练扫过云曌疲惫的面容，想来也是连日奔波战斗，极致的紧绷让他如惊弓之鸟。她缓缓道，“本想让四太子向魔族借传音螺遏制西海被祟灵侵染的兵将，但魔族不肯。无奈之下，才让仙姬羊入虎口的。”

四太子在一旁点头如捣蒜，“我们西海龙族虽与魔族开放商贸，但他们对我们在仙魔之间左右摇摆，心存芥蒂，此番’投诚‘属权宜之计，我们龙族当真未背叛九重天……”

“那眼下，咱们如何破局？”云曌轻轻拉起溯练的手，目光恳切，仿佛在为方才方寸大乱的失态而忏悔，“举全军之力，剿灭西海祟灵吗？”

溯练的目光掠过众人脸上未褪的惊悸与疲惫。她沉默着，仿佛在聆听亡魂的哀嚎，又似在丈量深渊的深度。

“你们可曾看清，我们面对的是什么？”她不等回答，便自问自答，每一句都像在剥开血淋淋的现实：“是杀之不尽的傀儡。是越战越强的敌人——每倒下一名同袍，战场上便多一具祟灵的躯壳。西海龙宫、蓬莱仙岛，这些千万载根基之地，如今已成了滋养邪祟的温床，我们每强攻一寸，都是在用将士的性命和清醒的神魂，为敌人‘添砖加瓦’。”

她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云曌和离火，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仿佛倒映着蓬莱与西海的惨状。

“蓬莱岛主修为如何？西海龙王底蕴多深？连他们都已沉沦，化为此等诡异模样。我们此刻再去强攻西海，与直闯炼狱、投身饲虎何异？”

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这赤裸而绝望的评估攥住了心脏。

就在这时，溯练话锋陡然一转，如同绝壁上劈下的一道厉电：“所以，我们不攻西海。”

在众人茫然抬头的瞬间，她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势骤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攻九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