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恨你，没什么好恨的，一切源头不在你。我知你待我好，所以想叫醒你！梦该醒了！”最后的生硬随着光点消散……

“不——！！！”

云曌爆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扑！

眼前所有虚幻的温柔——桃树、秋千、即将消散的身影——像被重锤击碎的琉璃，哗啦一声，彻底崩解、湮灭。

只有一池漱光池水寂寥的清波，和离火惊慌的脸！

“天君你醒了？这回是真的醒了吧？！”

云曌伸出手，维持着向前扑抓的可笑姿势，一动不动。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微微颤抖的双手，慢慢合拢五指，攥紧用力砸向水池，水花四溅！

离火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奔走的脚步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被一层透明的隔膜罩住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褪去，只剩下心脏处那个被生生挖走后，呼啸着贯穿胸膛的、冰冷的风洞。

他缓缓坐起身，而是慢慢地、颤抖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缝间，一片干涸。原来极致的悲痛，是连眼泪都冻结、蒸发在了那个梦里，带回现实的，只有一片灼烫的灰烬。

云曌穿上衣衫，直奔星煞殿。

他没有灌醉自己，只是倚着那棵最繁茂的桃树坐下，将冰凉的玉壶贴在滚烫的额角。每啜饮一小口，烈酒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却奇异地麻痹不了脑海中毫厘毕现的梦境残片——她卷他头发时狡黠的笑，她炸厨房时认真的蹙眉，她说“不想当无用之妻”时耳根那抹淡红……

真实得可怕。也虚幻得可悲。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绞尽脑汁掩藏的秘密，爆破的一瞬，竟真的夺走了世间至爱。再一次失去了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一双绣着银线的云头履停在他眼前。是云瑶。她手里没拿酒，只提着一个朴素的三层食盒。

她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最简单不过的仙界点心，甚至有些笨拙，绝非膳房手艺。“吃点东西。”她说，语气平静无波，“胃里空着，酒只会让你更难受，却醉不了。”

云曌没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云瑶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木头：“我以前恨她。恨她凭什么轻而易举就得到所有人的目光，我觉得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她顿了顿，拿起一块自己做的、形状并不完美的花糕，“可现在我才懂了……她抢走的，是最脏、最累、也最容易被辜负的‘责任’。她把命填进去了，才勉强补上这个窟窿。”

她转头，看向云曌木然的侧脸：“云曌。”

“你现在这副样子，是在告诉所有人，也包括她，”云瑶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她溯练战神一条命，加上星罗一条魂，换回来的，就是个一蹶不振、只会躲在桃林里凭吊过去的废物天孙吗？”

“仙界的烂账，还在那里。天君老了，心有余力不足。众仙只会粉饰太平。”她将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能去修、去补、去砸碎那些脏东西的人，只剩你了。你倒下了，她的牺牲，就真成了这三界最大的一个笑话，一阵轻飘飘的、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风。”

云瑶的话，比最烈的酒更呛，也更醒神。

云曌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她。云瑶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没有了往日的骄纵任性，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清明，和一种深切的疲惫——那是对这个看似光鲜、内里却腐朽不堪的仙界的疲惫。

许久，云曌撑着树干，慢慢站了起来。身体有些晃，但脊背却一点一点，挺直了。

他走到空旷处，那里曾是她晨起练枪、枪风扫落无数桃花的地方。他取出三只玉杯，缓缓斟满。

第一杯，高举，然后肃然洒向脚下仙土：

“敬战神溯练。魂魄不灭，英魂长佑山河。”

第二杯，倾泻，清冽酒液渗入桃树根系的泥土：

“敬……星罗。若有来世，希望你无劫无难，平凡喜乐。”

第三杯，他端起，凝视杯中晃动的、破碎的天光云影，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将其尽数淋在自己身前的土地上。

他开口，声音因长久未言而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得仿佛刻入金石：

“这第三杯，敬我自己，云曌。自今日始，斩断沉湎，肩负天道。我将肃清积弊，重定仙规，令光明之下，再无‘长留’之憾。”

“这九天三界，我会让它——”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桃枝，直视那至高无上的苍穹，眼中熄灭的光焰再度燃起，却是冰冷的、坚定的、属于统治者的寒焰：

“配得上她曾以神魂祭献的‘苍生’二字。此誓，天地共鉴，仙魔共听。若违此心，甘受一切天道反噬，永堕无间！”

誓言落，他松手，玉杯坠地，发出清脆决绝的一响，碎裂成无数片，映出他再无迷茫、唯有坚毅的眉眼。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最后幻梦的星煞殿，转身，拂袖而去。

背影孤独，却不再踉跄。那孤独里，生长出了钢铁般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