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沈秀安一听吴子晏欲提亲,吓得连夜就跑路啦。
在他看来,相识未满一月,小手没勾过,小嘴没亲过,稍稍亲昵点,克己复礼的吴小郎君就要念之乎者也,两人间顶多嘴上调笑两句,说是玩弄书生郎,也没动真格。
不算动真格……吧?
哪就,哪就至于要提亲啦?
恰逢李家兄弟办完事,催着继续南下,与此同时,盛京的信和派的人都到了,要把无法无天的哥儿捉拿回去接着跪祠堂。
李槐安还怕安哥儿得闹。
满脑子快意恩仇的半大孩子,天王老子都不怕,成日嚷嚷着闯江湖都魔怔了。好不易离了笼,天高皇帝远,结果连江湖的边都没摸着,哪肯乖乖认怂回家?
可破天荒地,他半点反抗也无,浑身反骨似被卸了力道,折腾劲四散无踪,头一遭,像被拎住后脖子的鹌鹑,无比乖顺地,上了返京的船。
可惜兄弟俩忙于正事分身乏术,只知安哥儿同溯州书生间的摩擦(呃…也许不止是摩擦),却不知他学人做登徒子,撩拨清风明月的书生郎,等人动了心,偏又承不住这份情,收不了场,只好脚底抹油,灰溜溜遁走了。
说到底,彼时年纪太轻,太嫩了点。
若换作而下“历经风浪”“身经百战”的大纨绔,莫说提亲,便是对方径直搬了百八十抬聘礼上门,他照旧能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横竖不接招罢了。
能……吧?
那他这会心虚什么呢?
沈秀安定了定神,后知后觉地想到,怪不得他也觉得阿晏眼熟呢。
只不过他看全天下的美人儿都眼熟,就没曾放在心上。
自己又不认脸,两年过去,见过的调戏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哪还认得清吴子晏哪个?
竹子不提,他早将往事丢到犄角旮旯,忘了这一茬。
再者,他怎想得到对方编一个朴宁山人的号在外行走就算啦,居然连吴子晏的名头都是假的。
一个溯州吴子晏,一个迦南府章祐鹤,这谁能想到一处去?
若非阿晏自己透的底,一会溯州一会迦南一会又成盛京学子地坑骗他,他起了疑心派竹子去查,哪能将两人对上啊。
合着都是骗他的。
兴许……
连章祐鹤也不是真名?
如竹子所言,记恨在心,特意来消遣他,一报还一报的?
末了,沈秀安攥紧卓云清的信,摇摇头,不对,这当是真名了。
总不至于,连清哥儿都伙同他骗自己吧?
沈秀安揉了揉胸口,一想到那人数月来的真心都是假意,就不由地憋闷难受。
他没好气地戳竹子脑门,“你也见过吴子晏,怎么先开始认不出人呢?!你要在盛京时就提醒我,我至于跟人称兄道弟,又从兄弟变情人嘛!”
面盲症几时还传给竹哥儿了不成?
竹子捂着额头暗自喊冤,心说泗水城与人朝夕相处、嘘寒问暖的人又不是自己,他才见了吴子晏几面啊。
彼时青涩的少年人长开了,成了眉目疏朗、俊美无俦的模样,身高抽条了,气质也变了。
书卷气还在,温文尔雅没丢,但就是哪不一样了——好比昔日的山涧娟娟溪流,如今汇成了一汪深潭水。
唯有……唯有……
竹子绞尽脑汁想了想,不得不认,姓章的唯有面对他家公子时,无意流露的两三分羞赧神色,才能从那层温和底子下,堪堪窥见旧时一点影子。
对了,脸皮子还变厚啦!惯会做戏骗公子心疼,昔日的吴小郎君哪会这套?!
所以,这能怪他认不得吗?
竹子撇撇嘴,偏头瞅着公子一脸郁郁的样子,在心里给自己拍了一大耳刮子。
对,就怪他!
他当初拼着被老爷夫人发卖,也该随公子来坪乡的,否则何至于公子吃那么多苦,还被章姓大骗子趁虚而入呐。
“公子……要不晚上我套麻袋打他一顿出出气罢?”
沈秀安拦住了磨拳霍霍的竹子,心里头可谓五味杂陈,既有对撩拨了吴子晏却一拍屁股跑路的心虚,又有被章祐鹤蒙骗的生气,更……更怕自己付出的满腔真心,到头来仅是对方赌桌上的彩头。
最怕是后者。
他现下是真真知错了,觉往前不该学风流剑客处处留情,招惹完这个又逗弄那个。
等自个成了被戏耍的,才深知其中滋味。
是以,心虚叠着心虚,伤心压着伤心,一层一层摞得他喘不过气。
竹子小心翼翼偷看沈秀安,闭了闭眼,心说公子想来是舍不得揍章秀才一顿的,那……“公子,你打我一顿出气吧,竹子皮肉厚,扛揍。”
沈秀安瞧着竹子英勇就义的模样,笑了。
“好竹哥儿,我揍你干什么,你家公子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吗?我只是……只是一时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就找罪魁祸首算账去。”
他吐出一口浊气,“我,沈灵骁,沈大侠,是这么轻易被打倒的吗?敢戏耍我,得叫他好看!”
大不了,吴子晏的账,让他算回去,算好了,他再找章祐鹤好好算一算账。
当他们两个人也罢。
半烛香后,沈秀安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