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日头偏西,城郊官道被晒得发白,两旁的榆树垂着叶子,风也裹着热气,像是灶膛里吹出来的。
蝉鸣一阵卷着一阵,叫得人愈发烦闷。
四下空荡荡的,都避着毒日头,尽往有冰鉴的屋里楼里钻。
至于进城做活的劳力、摆摊的贩子,也没到回村的时辰,大热天的,谁往这处走。
仅界碑旁的茶棚里,有零星几个歇脚的,一碗一碗水灌下去,仍是热意翻涌。
平素是一点动弹的劲都无,这会子却都伸长了脖子,齐刷刷往一个方向望。
茶棚不远停着辆车盖顶大圆珠子的马车,里头探出来的大小哥儿,各个好相貌,尤其被唤作公子的,一袭明黄香云纱??袍,雪白肤色,笑得明媚动人。
车内,沈秀安守着冰鉴,捧着碗雪泡豆儿水,边上凤喜和竹子给扇着风,倒也不觉太难忍受。
笛子撂下车帘子,“公子,道上影都没有,今日能等到人吗?”
自收到章夫子的信,估摸着人快回来了,这两日他们总在界碑这儿转悠。
这处是沈公子能到的石栗县的最边上。
沈秀安饮一口豆儿水,凉意窜进胃里,舒坦地迷起眼,“哎——等不到明儿再来呗,左不过这两日。”
他说着,又给笛子喂了一口饮子,“快用些消消暑。”
暑气热,笛子身子肉,好不易养圆乎的脸颊肉,近来又瘪下去了。
笛子喝完豆儿水,又要探脑袋出去,头伸了一半就见竹子倏地绷直了身,耳朵立起来,“有车马声!”
话音未落,沈秀安比笛子更快蹿出去,“哪儿呢,哪儿呢?”
他撅着嘴,心说同是习武的,竹哥儿和铁川的耳朵比兔子都灵,怎就他不好使。
少顷,早被派出去在官道上探的铁川回来了,落了地,言简意赅:“回了。”
沈秀安登时笑开了花,挥着鞭子欲驱马迎过去,“那你快赶着车过去!”
“……”
“哦,我忘了去不得。”
他恨恨瞥了眼茶棚下歇脚的衙役。
好在章祐鹤没让他久等,很快就到了。
“阿晏!”
“灵骁!我回来啦。”
沈秀安喊他上自己这辆车,“快热死了叭,这天儿可真受不了,我像是蒸笼里在烤的白面馒头!闷得慌。”
又说,“而下养生馆生意都不好啦!”
章祐鹤接过他递的冷元子,先喂他一勺,“辛苦灵骁,这般天儿仍想着来接我。”
“嗯哼,那你可得记着本公子的好。”
“是,小生没齿难忘。”
“馆子近日生意不好?”
沈秀安掰手指算了下,“唔——天热,没人想喝药膳汤粥,冰镇后的茶水倒卖得不差,泡药浴的人少,刮痧拔罐的倒人满为患,我都怕老大夫累晕过去。”
是以,整体算来尚可。
“倒是对面姓应的药膳馆生意差得很!嘿嘿,跟我斗,下辈子叭。”
沈秀安笑眯眯看着章美人,只觉有说不尽的话,还讲了自己翻墙的好事,“那姨娘真不是东西,康宝丰也是真蠢,哎,若是没有本公子,只怕他还要蒙在鼓里十好几年。”
章祐鹤嘴角噙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呢,多亏灵骁大侠仗义出手。”
“嗯嗯嗯,他还说要开商行,我才不乐意呢,我早晚要回盛京的嘛……”
两人在车厢内你侬我侬,除赶车的铁川,其余人都笑着跑到了另一辆车上。
前儿收到信,知钱多莱中了,都赶着去贺喜呢。
待车子到了山下村,还有好一波热闹。
这会太阳渐落山了,村里人都顾不上做活,听见钱童生回村的消息,都巴巴往村头赶。
要么围着钱家人道喜,问人讨水酒喝,钱老婆子乐呵呵应着,说到时家里做席,大伙都来。
要么堵在章祐鹤和沈秀安的马车边,夸章夫子有本事,教得好,又捧着沈秀安,也想送家里娃娃去私塾。
“来庄子念书?你们问夫子嘛。”
“嗐呀,私塾的事不都哥儿你说了算,章夫子也要听你的嘛!”
“沈公子,以前咱有眼无珠,泥腿子脑子塞满土,您别见气哈。”
“对咯,你们药山上眼下人手不够吧?我家田地少,忙完地里活,就去帮着干。”
“我家人多,我喊家里小子去……”
四月是最忙的,药农们来不及,沈家在周边村子聘了不少短工打杂。
大伙都晓得,只是自家田里活也多,除开实在田少人多的人户,没谁想去赚那三瓜两枣。
眼下就不一样了,章夫子能把钱家那个久考不中的带成童生,不过半年光景。
只要肯收自家孩子,白做活也高兴呀,大不了早上夜里多在地里忙一个时辰,白天紧着药山的活。
庄户人,有的是力气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