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还在想康家的事?”
沈秀安摇摇头,神情落寞。
这两日,康宝丰躲他躲得厉害,他想帮嘴说和都难。
父子间误解太深了,一个明明暗中处处留心儿子,真到了跟前却板起脸,说不出一句柔软话;一个明明盼着小爹的疼爱关切,话到嘴边却成了扎人的刺,伤人伤己。
两人就这么拧巴地过了十几载。
沈秀安总觉得,他俩要没有旁人或事推一把,只怕还得这么过几十年,直至生离死别,方觉悔恨和遗憾。
一个是他好兄弟,一个是美人夫郎,他想帮帮他们,这阵子苦思冥想,眉心疙瘩像烙了印。
不过,这并非他眼下苦恼的事。
他仅仅是恍然意识到,这一年他同家里人的关系,和康家父子又何其相似。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①
儿时夫子教过的句子,原以为早早抛之脑后的东西,突地莫名其妙从脑子里钻了出来,他摸了摸后脑勺。
还好,没鼓包。
沈秀安瞥了眼在身侧坐下的章祐鹤,闷闷问:“阿晏,盛京是不是出事啦?爹娘把我送乡下,是不是也像康夫郎一样,有难言之隐?你比我聪明,你能猜到原因吗?”
“他们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堂爷爷写信说我被欺负了也不见他们来接我看我……”
往日这些话他也说,后半句多半要怪爹娘狠心,今日却话锋一转,长长叹了口气,“哎,那时不该说那种话的……我、我其实看到爹爹把自己手心掐红了,他一定很伤心吧……”
章祐鹤垂眸。
可怜巴巴的人拽着他衣角,问他:“爹娘怎会不要我呢,就像康夫郎不会不要宝丰一样,是吧?”
他看着沈秀安眼眶一红,心亦跟着揪了起来,酸酸涩涩。
章祐鹤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嗯,他们怎会不要你呢,灵骁这样好,疼爱尚来不及。他们定有苦衷的,况且……”
他四下望了眼,没看到铁川的影子,与沈秀安小声说了两句,引得对方眼睛倏地睁圆,目光里又惊又疑,还藏着点喜色,“真的?”
章祐鹤摇头,并不十分确定,“猜的。”
“那我们试他一试!”
“嘘!”
说要试探,然并不容易,得想个出其不意的巧招,打他个措手不及,好逼人露出马脚。故而,此事暂且搁一搁,容后再议。
眼下得先顾好酿酒的事。
制烧刀子的酒曲方才已查看过菌丝生长情况,曲香纯正。
这会子,便要给酿制的果酒分离果渣了。
众人聚在通风的屋子,占了两间,沈秀安唤来虎豹狼鹰搬坛子,做体力活,旁人谁酿的酒便由谁负责,他是不管的。
他只管盯着玻璃坛子,双手托腮蹲在地上,待阿晏掀开纱布,一股甜甜酸酸夹杂酒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不等过滤果渣,他便迫不及待拿勺子取了一勺喂进嘴里,“唔——好喝呢!甜滋滋的,带点李子的酸,不过酒味尚浅呢……有渣,涩涩的……想来多滤几次,几月后味道很是不错的!”
他边说着,边把勺里剩的一半送进了章祐鹤嘴里,身子微微前倾,满眼期待,“怎么样,怎么样?”
“不错极了!灵骁果真聪慧过人,初次便酿出这般好的酒,若拿到馆子卖,只怕千金亦难求。”至于为什么难求,自然是量少。
竹子几人听他俩这样说,亦跃跃欲试,纷纷取了小勺尝。
沈秀安提醒他们,“尝过一口的勺子可万不能再伸进坛子里,他们想试,翠喜去灶屋多拿几只勺。”
笛子、小豆这些小萝卜头不被允许喝酒,看大人说说笑笑,趁人不注意,在分坛时拿手在过滤的纱布上蘸了点就往嘴里塞。
有一就有二,甜姐儿几个也忍不住,连穗哥儿都有样学样挖了一指头。
最后还是张春分截住了小豆凑到小满嘴边的手,发现了他们的小把戏,顿时哭笑不得,“你们这些小娃娃,人小鬼大,酒也敢喝?仔细回头一个个都成了醉猫。”
沈秀安循声望去,笑得乐不可支,几步跨到赵小豆跟前将人举起挠痒痒,“数你最鬼精鬼精的,是不是你的主意?”
小豆脸都晕红了,趴在菩萨哥哥肩头扭来扭去地躲,“哈哈哈哈哈……”
沈秀安拍了下小孩屁股,将人放下,“我尝尝你跟小满做的酒。”
“唔?好酸!”
沈秀安眉头猛地一皱,眼睛挤得只余一条缝,嘴里倒抽凉气,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沾的那点果渣还留在舌头上作祟。
正不知所措呢,章祐鹤手托罗帕送至眼前,央他吐了,他赶紧依言吐出,“呸!呸!”
“……阿晏,这酒打我舌头!”
竹子推开刚想说话的章祐鹤,递上随身携带的零嘴糖果,“公子吃糖,快甜甜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