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比试场地在桂山村。

上山的路都平整过，活动区的地上铺满了干稻草，桂林那一片的树干之间皆拉起了彩绸，射击区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彩棚，棚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干桂花和花环。

彩棚是为县令大人和巨富乡绅们观赛设的雅座，彩棚对面置了一排靶子，十八个选手分三组轮流上场。

沈秀安到时，比试尚早，活动区两侧的摊子已摆开了。

这头卖桂花糕的阿婆和卖桂花茶饼的老夫郎站在他左右手，掀了一角纱布，热情吆喝沈公子试吃；那处卖桂花香粉和桂花香囊的两个婶娘，都夸说自家的货好，句句想压对方一头，定要拉着沈公子给分高下。

有相争的，自也有同卖桂花酥，却偏帮对方说话的，一个夸对方用料扎实，一个夸对方甜而不腻，和和乐乐笑着把生意做了。

打眼一瞧，有卖桂花蜜、桂花藕粉、桂花汤圆、桂花酱、桂花茶的吃食摊子，也有卖桂花头油、桂花皂、桂花梳子和桂花绢帕的什物摊子，吃的用的，应有尽有。

为了接下农家乐的泼天富贵，桂山村的乡亲们是把看家本事全使出来了，喊上亲朋，日夜赶制，就为了摆出的桂花集市像模像样的。

张里正说了，便是贵客们不买，也得把名头打出去，好教人晓得他们桂山村有这么些个花样。

沈秀安走不过两步，就被投喂了一肚子糕点糖水，竹子背篼里塞满了桂花物什，两人头上还都戴上了桂花花环，双手亦各有两只桂花手环。

跟在他身旁的小萝卜头们，一手桂花糖芋圆，一手桂花酥饼，在摊子间穿来穿去，嘴甜得紧，这家好，那家也好，变着花样夸夸，各家不得罪。

有婶子夫郎起了逗弄心，故意板起脸非要他们分个一二，穗哥儿和咸哥儿为难地皱着眉头同灵骁哥哥求助。

沈灵骁爱莫能助。

还是章祐鹤抱了豆子过来，和他耳语几句。赵小豆恍然大悟，点点头爬下去，又拉过笛子他们头挨着头嘀嘀咕咕一阵，说完都捂着嘴乐不停。

沈秀安踢踢秀才郎，“你教他们什么啦？”

章祐鹤不语，扬了扬下巴，叫他自己看。

少顷，便见这些孩子们，在这个摊儿惊呼“哇婶婶你家的糕糕最最最香”，又跑到那家摊儿感叹“伯伯做的桂花饮最最最甜”。

总之人在哪，哪家摊子就是当下的第一，换了地儿，第一就跟着换一家，击鼓传花似的，挨个有份得，人人都是第一名。

沈秀安直竖大拇指。

一炷香后，张定安陪着罗县令姗姗来迟，屁股后头跟着一串沈秀安喊不出名的士子富商。

沈秀安捧着碗桂花汤圆，边吃边朝他挥手，话也黏糊糊的，“罗老哥，你怎么比我还贪睡？我都吃一圈啦！”

天蒙蒙亮就起、已视察过两个村子一大圈、走得腿脚酸软的罗知行：“……”

他两手背在身后，径直走到彩棚处落座。

张定安同沈秀安说了声县令大人早间的行程，便吩咐人用食案盛了糖水和糕点，请罗知行品鉴。

罗县令肚里垫了东西，坐着软垫，人松快下来，神色好不易舒缓了两分，就见沈秀安提着两筒桂花酿在他身侧坐下。

沈秀安悄咪咪说：“罗老哥，累啦？一看你这就是缺乏锻炼了，平日里没少躲闲吧？来，喝口酒解解乏……”

罗知行：“……”谁？躲闲？

沈秀安给他一个“我都懂”的眼神，“怎么样怎么样，咱们这坪乡农家乐蛮好的吧？是不是不虚此行？”

罗知行闻言满意地颔首，心想倒是他小瞧了这位纨绔哥儿，行事说话虽莽撞，却不乏善心与巧思，办的这件事确实漂亮。

他的政绩倒不算什么，还远着呢，但乡亲们的日子是实打实的能改善不少，便是适才巡视的零星几户人家，都说昨儿夜里就有商户同他们订了好些单子，买物什的，定住宿的，都有。

想到这，他乐呵呵地提议，把这法子同其他几个村子里正、村长们都商量下，要富就一起富嘛。既省得旁人起嫉妒心生事端，也能丰富赏玩的内容，吸引更多外来客。

沈秀安摆摆手，他没什么意见，只要别找他干活就行。

巳时许，比试开始。

六名选手依次排开，搭箭、瞄准、拉弓，一气呵成，每人射三箭，靶心积十分，外圈分九分区、八分区……脱靶零分。

叶襄、凌玉璋和宋千户之子宋轶洺皆为满分，章祐鹤分在第三组，还未上场。

沈秀安有点着急了。

尤其是章祐鹤一直在他耳畔，左一句“若是我同那人一样脱靶，灵骁会不会失望极了”，右一句“他们都好厉害……可惜当初后母不慈，怕我习武后不好管教遣散了武师父……”。

几句话，听得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又是心疼他幼时处境艰难，又是忧心他待会落了下风。

沈秀安掰着指头算分，考虑着要不要叫铁川来帮忙作弊，脸色几番变换，嘟囔着：“这个凌玉璋，他也不知道压点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