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沈秀安扶着滚圆的肚子，瘫在廊下美人靠上不愿动弹。

夜风凉，竹子坚持让他披上了镶兔毛边的鹅黄斗篷，章祐鹤顺着斗篷开口探手进去，轻轻替他揉肚子消食。

他眯起眼，两条腿漫不经心地晃荡着，水中有鱼儿跃出，啪嗒一声，露个脑袋又落回去，似在与他嬉戏。

忽而，他脑袋一歪，双脚一使力，脱去靴子，两条腿悬在水面上，脚尖点着水玩，俏皮地蘸了水往鱼群撩，鱼群倏地一哄而散，藏了尾巴不见影子，只剩水面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大侠咧着嘴，得意地扬扬下巴——同鱼儿抢地盘，首战告捷。

双脚顿时晃得更快意了，白嫩嫩的脚丫子在月光下像玉做的。

章祐鹤眉心微动，喉结鼓了鼓，哑声道：“河边凉，仔细冻着。”

入了冬，河水凉丝丝的，风一吹，很容易伤寒，还易长冻瘃。

沈秀安忆起去岁肿成包子的手足，后知后觉被冷得一激灵，缩回脚侧身往章祐鹤腿上一搭，又不老实地蹭过去，贴到他暖烘烘的肚皮上，冰凉凉的脚底板蹭得他一激灵。

“哈哈哈哈。”

章祐鹤“嘶”了一声，笑着刮了刮他脚心，捂严实了，认命替他暖脚。

沈秀安顶着两坨绯红的云霞，笑着上前勾住他下巴，声音软绵绵的，“美人，你真好……”

章祐鹤揉肚子的手顿了一下，正打算问哪里好，便听他说：“往后就跟了我罢，莫在楼里蹉跎了年华……”

他面色陡然一冷，冻得沈秀安又无端一激灵。

章祐鹤重重捏住他细白的手腕，“我是谁？”

他稳住心神静等对方的答案，却见那人醉眼迷离，轻唤过好几个花名，脸色越加阴沉，直到沈秀安喊了声“阿晏”，那颗坠入寒潭的心，方被重新打捞起来。

沈秀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嘿嘿，你当然是我的阿晏啦，你别以为我当真醉倒啦，我，千杯不醉！”

他展臂向河一侧歪倒，章祐鹤唰地伸手把人捞回，他借力在阿晏脸颊上飞快蹭了一下，又笑得颠来倒去，整个人拱进阿晏怀里，东摸摸西蹭蹭。

章祐鹤一颗心忽上忽下的，而下又被蹭得难受，索性双臂箍紧了人，沉声道：“消停些！我的小菩萨。”

眼下宿在陌生村户，让人嚼了舌根，到底不像话。

奈何沈大纨绔生来不知何为消停，醉猫更是不会消停，闻言直接欺身而上，带着酒意的气息拂在他脸上。

天地间静得仿佛只剩彼此的呼吸、心跳声。

章祐鹤喟然一叹，伸手撩起斗篷的帽子给他戴上，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再将他后脑勺一扣，藏进帽子里摸索着吻上去……宽大的帽檐垂下，谁也瞧不见里头的两人是怎样地试探、交缠、沉溺。

好半晌，沈秀安涨红了脸掀翻帽子，湿漉漉的眸子瞪住章祐鹤，嘟囔着热。

章祐鹤伸手，拇指擦过他嘴角，揩去那点水渍，低低地笑了，笑得温柔而又餍足。

酒意被分走一半，沈秀安清醒了点，鼓起腮帮子把对面人的脸拨到另一边，下巴却搁在他肩上歇息。

目光无意识地在院中飘着，蓦地一怔，重新凝聚了焦点，“咦，他俩怎么出去啦？”

紧跟着，他又反应过来，嗷，他们不住这院子，是去隔壁歇息了呀！

住隔壁的石斛却并未回屋睡，而是跟着叶襄到了白日的池塘边。

石斛开口：“叶大侠，你有哪里不适，要针灸的话不该在屋里吗？”

叶襄随地一坐，说起自己儿时病重，发育迟缓，被一位陆神医所救，“倘使没有陆神医，就不会有剑客叶襄。”

石斛懵懵的，“那……恭喜你？不对，你现在喊我帮忙，是旧病复发了？那他医术也没有很神呀……”至少比我师父差远了。

叶襄：“……”

拐弯抹角行不通，他开门见山问：“敢问小石大夫师承何人？是不是陆莘石陆神医？”

石斛摇头，白他一眼，“我随我师父姓，他老人家当然姓石。”

话音刚落，他心里一咯噔，不对，师父行走在外常有化名，最后那回……

他抬眼偷偷打量叶襄，登时冷汗直冒。

叶襄听闻他师父姓石也并不气馁，问他讨要针囊，“昔年，我父母为表谢意，送过陆神医一套针具。我叶家百年来专门替人锻造兵器，凡叶家出品，件件烙有暗记，你拿与我一看便知。”

他白日已见过，十之八九是他叶家制的无疑，故而才敢同石斛相认。

然石斛不信他，一步步后退，细看的话小腿肚直打颤，心思百转千回，飞快思量跑回去同恩公求救，有几成把握逃脱。

“我、我做什么拿给你看，你、你想干什么？”

“小石大夫，你不必惊慌，我为神医之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