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宜出行。

沈秀安再不舍得娘亲，也由她走了。

开市的爆竹声一落，日子渐渐回了正轨。

铺子重新开门迎客，街巷的人流一日胜一日，账房的算盘珠子拨得叮当响。

年节里油水足，大鱼大肉地过了一整个春节，都想到养生馆吃用点清淡润肠胃的汤水。

庄子私塾亦开了堂，窗纸上影影绰绰，都是些摇头晃脑的小脑袋瓜。

今岁求学的稚童又多几个，偶有两人一条桌案挤巴挤巴，坐了有三十个学子。

小满四岁，张春分而下成了酒厂小管事，赵大兴父子忙着耕种，实难分心照应，索性也放在了私塾，成了年纪最小的学生。

凤喜和翠喜识字尽够素日用的，便不再往私塾跑，耽误主家的活计，只在睡前读一会书，或学一学算账，想日后遇着事，心里能有准头，能替公子撑起事。

笛子和咸哥儿情况相似，一个在馆里随凌玉楼和掌柜账房学本事，一个日日跟在石斛屁股后头，药铺药山两头跑。

读书的事，也不耽误。章祐鹤只管给他们布置功课，他们抽空做了隔日再□□。

剩下的孩子，都聚在一间课室。

这日，章祐鹤看着满屋子年岁有别，底子、进境尽皆不同的学生，起了分班而授的心思。

起码小豆、穗哥儿几个，要考二月县试的，得一个班。他们的课业安排得更紧密，授课内容更偏向八股文、试帖诗和五经策论等，需多加练习历年试题、模拟题，以应对童考。

刚开蒙的学生或进度落后一大截的孩子，要一个班。授课内容相对更浅显，以打基础为首要目的。

那些个偶尔空闲才来旁听的半大孩子，可以分在这个班。

章祐鹤侧身说与沈秀安，“暂且便这么分，甲班应考，乙班开蒙。”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村里送来孩子，也不定为走科举一道，多是看在束脩便宜，替孩子谋一个好前程。他日学生多了，还能再开一个丙班，专收咸哥儿笛子那般的，再教点其他本事，也好给酒厂和铺子挑几个得力的管事培养。”

沈秀安无甚意见，笑得甜甜的，“都听你的，夫子可还有旁的吩咐？”

章祐鹤轻轻捏一把他的脸颊肉，“哪敢吩咐公子……不过真要说，灵骁不若早日另寻一个靠谱的先生？”

沈秀安一愣，“怎的，你不教啦？”

“傻，我们不回京了？”

“届时我们一走，这些孩子如何是好？私塾既已开办，我想着，还是莫要轻易关了。”

“昂，那倒是，给乡亲们留点念想也好。且本公子的铺面酒厂还在，咱们自家私塾出去的孩子，聘着放心。”

沈秀安偏过头去看屋里的学生们，心头莫名一紧，泛起几分不舍，手无意识地扣着窗棂，“日子真快呢，都两年啦。万一你我不在，他们不听新夫子的，把课业落下怎么办？”

章祐鹤握住他手掌，温声安慰，“往后有机会，我再陪你回乡，考校他们功课。”

沈秀安哼唧哼唧，“得了吧，你若高中，哪里有闲工夫陪我，你若不中，我怕你无颜回来咯，嘿嘿嘿。”

章祐鹤舔了舔后槽牙，附耳过去，“灵骁，且等着……定要让你做进士夫郎，好让你风风光光迎我呢。”

沈秀安胃口大，手指点着腰间皮鞭的手柄，扬着下巴道：“进士夫郎有什么稀奇，一甲游街才最风光，你要想为本公子挣面子，便考个一甲回罢。”

“若不是一甲呢？”

“要不是一甲，我就给你一抬轿子，从后门迎家来。”

他一向心大，说话不过脑，这般折辱人的话，换作旁的性子清高的酸儒书生听了，怕要留下疙瘩。

幸而章祐鹤懂他，笑得前仰后合，还要配合做戏，请公子垂怜，白日做正夫，晚上扮小侍，“……保准伺候得当家的，舒舒服服。”

沈秀安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亏得是个夫子，里屋这般多学生呢，你就在外说浑话……真不学好，我不理你啦！”

他把人推个趔趄，顶着两团红云跑开。

此后几日，章夫子为了一甲之诺，头悬梁锥刺股，白日授课，晚上便在书房温书。

一盏灯，几摞书，从历年墨卷到时兴邸报文章，一页一页翻阅诵读，时而批注几笔，时而自己与自己文辩。

常常看累了困乏得伏在案上，熬得灯芯焦黑，歪歪扭扭花人眼，有时埋首书卷，连沈秀安端了养生汤水进屋都不曾发觉。

刻苦得教人心疼。

沈秀安轻手轻脚地把灯芯拨亮，替他披上外衣，不想仍吵醒了他。

“唔，灵骁？”

章祐鹤揉了揉太阳穴，想抹点清凉油醒神，被沈秀安拦下，“先歇会吧，复习又不在一时半刻，夜深了，回屋歇息嘛。”

他撇撇嘴，“前儿说的皆是戏言，便不是一甲，我也照娶你不误的嘛，同自己身子过不去做甚。”

“显得我多凶悍蛮横，惹得你这样糟蹋自身，就这么怕考不中？”

怕啊，怕护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