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福巷，吴府。

沈秀安憋着满腔火气策马赶到，只见赌坊大多打手乖乖卸了武器立在一侧，对上他的视线更是浑身一颤，高举双手。

而小部分打手被吴府护院压倒在地，管他木棍钢棍都滚落在一旁吃灰。

冯春姮像被掐了嗓的公鸡，嚎着“杀人啦”“杀人啦救命——”

他晕乎乎地望过去，“救谁的命？”

这几个一看就是赌坊的人啊？

姓冯的脑子有病啊，还替赌坊打手喊救命？

冯春姮兴许也觉得可笑，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她喊到一半便蓦地噤声，半跪在地拽着章祐鹤的裤腿，进退不得。

章祐鹤眼底厌恶快溢出了，当着众人的面确实不好动粗，袖中拳头越攥越紧，越攥越紧……倏忽听到沈秀安的声音，攥紧的拳头松了，寒光一敛，心头杀意被风吹散。

沈秀安面带忧色看他，不待他开口，身后司棋等人赶到。

“司棋，你说的又是救谁的命？”

冯春姮是个傻的，司棋也是？

司棋忽略他看蠢蛋的目光，气喘吁吁解释，“哎呀沈公子！我适才没说完呢，是茂哥儿，救茂哥儿的命。”

他一只手拢过来，踮起脚贴近沈秀安耳畔，把话说得又轻又快，解释整桩事情。

原是章豫奚丧良心的欠了一屁股赌债，要卖茂哥儿抵，冯春姮不肯，将茂哥儿抱到吴府门前，将一干打手全引了来，想逼章祐鹤出面替弟弟还银子。

但章祐鹤半点不想同他们扯上干系，哪可能替他还赌债？

“公子说您主意多，喊我找您想法子！”司棋说完这句便溜回卓云清身前，护着他家公子不被冲撞。

沈秀安偏首看向一侧领头的熟人，恶狠狠道：“伏虎？冤有头债有主，这道理不必我教罢？”

他拨弄着链鞭柄部串的米黄玉，心说他要不懂规矩，自己就勉为其难地教一教。

伏虎讨好上前，“知道知道，小的再不长眼，能跟姑爷过不去嘛，兄弟是来逮这小子的，哪知随他们跑到了玉福巷，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开玩笑，沈公子乃大客户，曾在他们赌坊豪掷千金，后头虽被李大人拘着不给赌，但赌坊以他为名开过数次赌局，挣得盆满钵满还不曾被找麻烦。

这样的财神爷，怎好得罪？

他示意财神爷看他们兄弟，立在一侧堵的分明是章豫奚的路，对上章祐鹤和吴府中人，个顶个乖巧得很！

沈秀安朝一群五大三粗偏笑得热情，满脸褶子挤作一堆辣眼睛的打手瞟了眼，飞快转移视线，“啧，算你小子识相。”

“那你还等什么，把章豫奚说回去按规矩办啊！有钱还钱，没钱卖命抵！本公子明儿大喜，你搁我亲家门前生什么晦气呢？！”

“哎哎，小的这就撤，这就撤。恭喜公子抱得美人归，恭喜姑爷明儿大喜。”伏虎躬身后退，抬手一挥，叫弟兄们押人。

章豫奚见势不妙，赶紧溜到他娘旁边，抢过茂哥儿，“我把他卖了，把他卖了抵债！”

冯春姮连忙厉声哭嚎，“祐鹤啊——你便再痛恨我，就这样见死不救，眼睁睁看茂哥儿去跳火坑吗？！你救救他，救救你弟弟……区区千两，与你不过手指缝里漏一点罢了，明日你入了沈家门，有的……”

她一手扯住茂哥儿小腿，一手攥紧章祐鹤裤脚，哭得好不可怜。

章祐鹤听她扯上沈家，眸色冰冷，后撤一步将裤腿收回。

若非卓云清牢牢握住他手臂，提醒他莫冲动，他甚至想踹上一脚。

茂哥儿脸上泪水早已干涸，麻木地任由他娘和兄长一头一尾扯弄着他。

沈秀安被娘俩无耻到了，挥鞭圈住冯春姮的手，一脚踹过去将章豫奚踢开，抢过茂哥儿开骂，“你出生时被你爹娘怼粪坑了啊？你家儿子要卖弟弟，你闹到吴府指责阿晏没良心？全天下都没你这样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

“还区区千两？洒洒水？灾区的难民要有你这张好嘴，空口白话套千两银，谁家还会饿肚子、啃树皮？”

伏虎插嘴：“公子爷！不是千两银，是金，一千两黄金！”

被压倒在地的别家赌坊打手亦纷纷应和，“是啊是啊，一千两黄金，有我家三百两呢，沈公子，不是我们瞎了眼敢冲撞吴府，实在是没法子啊！”

“嗯嗯，东家已宽限再宽限，今儿讨不回银钱，就得咱们兄弟自个倒贴哩，这么多银子，把哥几个都卖了也赔不起啊，呜呜……”

沈秀安嘴巴张成了圆鸡蛋，又狠狠踹了章豫奚一脚，“你、你属吞金兽的啊？什么玩意能输千两金？”

“伏虎，赶紧抓走抓走……晦气！”

章豫奚赖着不走，痛哭流涕求他哥原谅，伏虎几人强硬地把人拖走，冯春姮见事情不如预期，再不演戏，竟抱起茂哥儿要抵给伏虎，换她宝贝儿子平安。

她还撂下话，说茂哥儿被卖到四六坊都是章祐鹤见死不救害的！

四六坊是专替京中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养童男童女之所。

像卓云清、章祐鹤这般循规蹈矩的乖书生，甚至都没听说过那等腌臜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