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后半夜。
天刚蒙蒙亮,汀兰就醒了。
檐角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敲在院角青石板上,碎成细碎的响。
她掀被坐起,指尖碰了碰窗沿,凉的。是山雨过后独有的清寒,裹着草木与湿土的气息,漫过窗棂,钻进屋里,驱散了整夜的闷潮。初三蜷在床脚的绒垫上,身子缩成一团橘色毛球,听见动静,只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垫面,没睁眼,细弱的呼噜声从绒毛里漏出来,软乎乎的,半点不肯挪窝。
这猫惯会享福。
自打住进回春院,便认准了这张床,认准了床脚这块绒垫,白天撒欢,夜里安卧,成了汀兰身边最粘人的伴。
汀兰轻手轻脚下床,没扰它。
推窗。
风扑进来,凉丝丝,润得很。
远处的山还裹在薄雾里,一层淡白的纱,笼着漫山青绿,风一吹,雾便缓缓挪,露出几枝竹影,几抹树色,像晕开的水墨,淡得温柔,静得绵长。院角的竹丛被雨水洗得透亮,竹叶上挂着串串水珠,风过,珠落,簌簌地响,落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她转身进了灶房。
灶膛里还有昨夜的余烬,一点温温的火,添两根干柴,火星子便窜起来,舔着锅底,噼啪轻响,慢慢烧旺。米是提前淘好的,舀进锅里,加山泉水,大火烧开,再转小火慢熬。白粥在锅里咕嘟冒泡,米香一点点飘出来,混着灶火的暖意,填满了小小的灶房。
坛子里的腌萝卜脆生生,切一小碟,就粥正好。
粥熬得稠糯时,初三终于醒了。
它迈着小碎步晃进灶房,尾巴翘得笔直,蹭过汀兰的裤腿,软毛扫过布料,痒痒的。抬头,圆眼睛亮堂堂,对着她喵一声,短而轻,是讨食的意思。
汀兰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暖烘烘的。她从碗里挑出一块煮烂的鱼肉,没刺,递到它嘴边。初三立刻低头,小口啃着,吃得认真,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晃,每晃一下,都带着满足。
早饭吃得安静。
汀兰坐在灶边小凳上,喝着热粥,就着脆萝卜,看初三蹲在脚边吃鱼。灶火的光落在一人一猫身上,暖融融的,窗外是雨后的清寂,屋内是烟火的安稳,日子慢得,像能攥在手心。
吃过早饭,汀兰收拾碗筷。
锅碗刷干净,倒扣在灶边沥水。她拿过扫帚,打算打扫院子。
一夜雨,落了满院枯叶,还有几根被风刮断的细竹枝,横在青石板路上。她弯腰,先把粗枝捡起来,堆在墙角柴垛旁,留着日后烧火。再握扫帚,细细扫,把落叶归成一堆,扫得青石板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浅灰色,沾着点点湿意,清爽得很。
初三没再黏着她。
雨停了,雾散了些,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角的竹丛上,亮得晃眼。
它先是蹲在院中央,抬着头,看阳光穿过竹叶,看风拂动竹枝,看水珠从叶尖滚落。蹲了片刻,忽然起身,迈着轻悄的步子,往竹丛走。
竹丛不大,挨着院墙,密密麻麻的竹子拔地而起,雨后的竹林里,潮气重,草叶嫩,还藏着不少小虫子。
初三走到竹边,脚步放得更轻,橘色的身子隐在竹影里,像一团小绒球。它压低身子,前爪微微蜷起,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盯着竹根处的草丛,一动不动,全神贯注。
汀兰扫着地,余光瞥见,便停下动作,静静看着。
她没打扰。
山里的日子闲,闲得能看一只猫玩许久,也不觉得浪费。
忽然,初三动了。
它猛地往前一扑,爪子摁住草丛,脑袋低下去,嗅了嗅,又抬起,爪子扒拉了两下草叶。没抓到,也不恼,往后退两步,换个位置,继续盯着,耐心十足。
是在捉虫。
竹丛里的小虫,被雨后的阳光引出来,爬在草叶上,振着薄翅。初三的天性被勾起来,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慵懒,满是灵动,在竹丛间钻来钻去,一会儿扑向这边,一会儿追向那边,橘色的身影在青绿竹影里窜动,格外显眼。
偶尔扑空,便蹲在原地,歪着头,好像在思索虫儿去了哪里。
偶尔蹭到竹叶,竹叶上的水珠便簌簌落下,打湿它背上的绒毛,它也不在意,抖一抖身子,水珠滚落,又继续追,玩得不亦乐乎。
汀兰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扫院子。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响,和竹林里初三扒拉草叶的轻响、竹叶晃动的簌簌声缠在一起,成了山间独有的动静。不吵,不闹,淡得刚刚好。
院子扫完,她搬了张矮凳,坐在竹丛旁的阳光里。
阳光渐渐暖了,晒在身上,驱散了雨后的寒。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看着初三在竹丛里嬉闹,心里安安稳稳的,没有城市里的焦躁,没有琐事缠身的烦乱,只有眼前的景,身边的猫,和满院的静。
初三玩得累了,便从竹丛里钻出来。
背上沾了几片碎草叶,绒毛也乱了,嘴角还沾了点泥土,模样有些狼狈,却精神得很。它晃着尾巴,走到汀兰身边,往她脚边一躺,肚皮朝上,露出软软的肚子,眯着眼,晒着太阳,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汀兰伸手,帮它拂去背上的草叶,指尖轻轻揉着它的脖颈。
初三舒服得蹬了蹬后腿,脑袋往她手心蹭了蹭,越发慵懒。
她看着眼前的竹丛。
雨后的竹子,绿得发亮,竹竿挺拔,竹叶繁茂,阳光落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风穿过竹丛,带来竹叶的清香,淡淡的,沁人心脾。竹丛边的小草,顶着露珠,长得鲜嫩,连泥土里,都透着生机。
这便是回春院的夏。
雨过天晴,风清日暖,有竹,有猫,有烟火,有安稳。
汀兰起身,去柴房拿了小竹篮。
她打算去竹丛边采点嫩笋。
雨后的笋,长得最快,藏在竹根下,嫩得能掐出水,炒着吃,清鲜可口。她弯着腰,在竹丛间慢慢找,指尖拨开杂草,找到嫩笋,轻轻一掰,便断了,带着清甜的笋香。
初三见她动,也爬起来,跟在她身后。
不闹,不扑,就安安静静跟着,她走到哪,它跟到哪,偶尔蹲在一旁,看她采笋,偶尔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背,求个抚摸。
汀兰采了小半篮嫩笋,足够吃一两顿。
直起身,看着篮里的笋,鲜嫩饱满,心里满是踏实。自给自足的日子,便是如此,一菜一饭,都来自山间,来得踏实,吃得安心。
她拎着竹篮,往回走。
初三走在她身侧,步子慢悠悠,晒着太阳,神态惬意。
回到院中,汀兰把笋放在石桌上,打算午后剥好,晚上炒着吃。她又打了盆清水,放在院子里,给初三喝。初三凑过去,低头舔了几口,便又躺回阳光里,继续睡。
午后的阳光,越发暖和。
雾彻底散了,远山清晰可见,青黛色的山峦,连绵起伏,看着就让人心静。院中的栀子树,被雨水洗过,叶片翠绿,花苞鼓鼓的,再过几日,便要开花了。
汀兰坐在石凳上,泡了一杯淡茶。
茶叶是家里带过来的,不算名贵,却清香。茶水温热,喝一口,润了喉,解了乏。她看着初三在阳光里熟睡,看着竹丛随风晃动,看着满院的晴光,心里软软的。
没有旁人打扰,没有琐事烦忧。
只有她,只有初三,只有这一方小院,这一片山间晴光。
日子平淡,无波无澜,却处处透着暖意。
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
远离喧嚣,归于山林,守着一院烟火,伴着一只小猫,看四季流转,看晴雨交替,慢慢过,静静活。
风又吹过竹丛,竹叶轻响。
初三睡得更沉了,小肚皮一起一伏,憨态可掬。
汀兰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望着远山,望着满院晴光,久久没动。
时光慢慢走,岁月也温柔。
回春院的日子,便在这一人一猫的相伴里,缓缓往前走,平淡,却圆满。
茶凉了。
汀兰指尖轻抵杯壁,凉意浅浅漫进掌心。
她缓缓起身,怕惊了脚边酣睡的初三,步子放得极轻,踩在青石板上,连声响都细得几乎听不见。
雨霁天晴,天光彻底敞亮开来。
云层散得干净,天空是一整片透亮的浅蓝,远山层层叠叠铺展开,青黛与翠绿交错,被日光洗得鲜亮,连山形轮廓都柔和了几分。风从山谷漫上来,穿入院角竹丛,竹叶轻摇,簌簌作响,和院中的静气融在一处,不闹,不喧。
初三依旧蜷在原地,睡得安稳。
橘色绒毛被阳光晒得蓬松发暖,像一小团落在地上的暖阳,小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偶尔鼻尖微微抽动,大约是梦里闻见了什么好闻的气息。
汀兰没扰它。
她独自走到石桌旁,将方才采回的嫩笋尽数倒在干净的竹筛里。
颗颗笋子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气,褐壳紧实,尖顶嫩白,透着山野独有的清鲜气。她取过木盆,舀进山泉水,弯腰细细清洗,指尖搓去笋壳上的泥点,水流顺着指缝滑落,凉润清爽。
盆中水轻轻晃荡,映出她低垂的眉眼,也映出院角一片晃动竹影。
山居的日子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