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适应了几分钟，才缓缓睁开眼睛。不睁开眼还好，一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小屋子。那面墙，那个衣柜，那张床，那扇小窗户，还有墙上那个黑色的小木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布局。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倏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完了完了，他被抓住了。他以为来的人是德斯坦斯，或者是德洛特斯校长，或者是教堂里的某个神父，或者是警察——反正不管是谁，接下来他要面临的可能就是被退学。他甚至都能想到德洛特斯校长生气的样子，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瞪着他，银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苍老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宋稷先生，我对你很失望。”

凯撒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呢？他揉了揉脸，用力拍了两下，试图让自己鼓起勇气去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

眼前只有一个棕色头发的男人。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宋稷，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垂到脚面，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卷卷的，软软地垂在肩上，被灯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宋稷在梦里见过他很多次，在金色的审判庭里，在雪山上的祭台前，在这个小屋子里，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他是那个少年，那个青年，那个审判长，那个被无数人期待、被无数人怀念、被无数人等待重生的人。他是马格努斯·菲利克斯。

宋稷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在做梦？”马格努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平静如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恭喜你，能够分清现实和梦境。”他放下手中的笔，从书桌上站起来。宋稷这才注意到，这个屋子变得干净整洁了。地板擦过了，光亮亮的，能映出人影。床单换过了，白得像新雪，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利落得像刀切过的豆腐。桌子上的灰尘不见了，露出木头原本的颜色，深褐色的，纹路清晰。窗台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野雏菊，黄的白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味，混着木头和纸张的气息。和他与凯撒来偷东西时见到的那个布满灰尘、死气沉沉的屋子大相径庭。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落满灰尘的旧屋子，而是一个有人住着、有人打理、有人爱护的、活生生的家。

宋稷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我已经习惯了”的认命。“这有什么难以区分的？有你在的时候，就是梦境，没有你在的时候，就是现实。”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我现在在梦里，所以说话也没什么顾忌。”他确实很肆无忌惮——反正梦里什么都是假的，说的话也不会传到现实中去，也不用担心得罪谁、惹谁不高兴、被谁记恨、被谁报复、被谁穿小鞋。

马格努斯意味颇深地反问他，嘴角微微翘起，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像是一个在看着孩子说傻话的大人。“是吗？你确定吗？”宋稷想了想，答：“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又问。声音放轻了，像是怕问出什么不好的答案来。“凯撒呢？”马格努斯抬起手，指了指宋稷的右手边，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指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指一个他不想多谈的人。“在你的身旁。”

宋稷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身边。那里空空如也，只有皱巴巴的床单和一个瘪下去的枕头的印子。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马格努斯说的是在现实中——凯撒在他的身边。是醒着还是睡着？是靠在沙发上还是躺在地上？是还活着还是已经——他不敢往下想了。但他松了一口气，在就好。宋稷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因为我和凯撒来偷你的东西，所以你才进入我的梦中？”

马格努斯走到宋稷的面前，低下头看着他。他比宋稷高出半个头，站着的时候，宋稷要仰起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宋稷的脸。“准确来说，你不算偷。毕竟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宋稷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你的意思是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他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弹了一下，他跟着晃了晃。

马格努斯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来，和他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可以这么说。但是这个说法是不准确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纠正一个不太对的答案。

宋稷抬起头，望向墙壁上摆放的小木槌。他竟发现那小木槌散发着强烈的金色光芒——不是那种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光，而是刺眼的、明亮的、像是一盏被突然拧到了最大亮度的灯。那些光从金色的细纹里钻出来，一条一条的，向四周发散，把整面墙都染成了金色。那木槌他摸过，他拽过，他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把它从墙上拿下来。那木槌安静地挂在那里，不理会他的绝望，不理会他的哀求，不理会他背后的那个快要死去的、流着血泪的人。

如今它在发光，像是在告诉宋稷：你拿不动我，不是因为你力气不够，是因为你还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