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想起了那些阿加呶。那些在森林边缘站着的、瘦长的、头比肩膀宽、手臂垂下来过了膝盖的东西。它们也曾在黑暗中注视过他，也曾在他身后追赶过他，也曾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过。可现在对面这些怪物给他的感觉却不一样——不是量的不同，不是程度的不同，而是本质的不同。别的不说，光是这股恶臭，他就从来没有在阿加呶的身上闻到过。阿加呶没有味道，或者说，它们有味道，但不是这种。这种味道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他所认识的、所理解的、所能够接受的世界。

宋稷将凯撒背在身上，右手在旧沙发的边上摸了一圈，手指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硬的、边缘锋利的东西。他拿起来——是一个断成半截的酒杯，杯底还在，杯身碎了大半，剩下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排锯齿。聊胜于无。他握紧那半截酒杯，玻璃的边缘割进他的掌心，很疼，但他不敢松手。他背着凯撒缓缓向前移动，脖子上的鲜血不停地往外流，浸湿了他大半边肩膀，黏糊糊的，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衣服贴在皮肤上。血还在流，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黑暗中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怪物们将他和凯撒包围，他看不见它们，但能感觉到它们围成一个圈，在他的前后左右，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地跟着。它们跟着他，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他走快，它们也走快；他走慢，它们也走慢；他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像一群在戏弄猎物的猎人，不急不躁，知道猎物走不出这片黑暗，知道猎物迟早会累，迟早会倒下，迟早会变成它们口中的食物。

在黑暗中，宋稷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他估摸着自己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也许更久，也许更短。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肩膀被凯撒压得酸痛，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头一阵一阵地发晕，眼前一黑一黑的，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走着走着，他听见前面出现一些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不是怪物们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而是一种他从来没在这条甬道里听过的、陌生的、让他心头一跳的声音。他不敢冒进，万一前方是什么怪物，那他背着凯撒这样闯过去，就是给对方送上门的外卖。宋稷放轻脚步，缓缓往前挪了几步，停下来，侧耳细听。

是流水的声音！

不是那种细细的、管道里流水的嘶嘶声，而是更大的、更开阔的、像是有一个小型喷泉或者瀑布，在不停地往水池里注水，哗哗的，带着回音。

有出口！

宋稷情绪激动地往前冲去，脚步变快，呼吸急促。那些怪物们也加快速度，跟在他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保持着那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不敢分神，生怕错过出口，只能尽量让自己忽略掉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腐臭味道，那味道浓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边腐烂，浓得他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后宋稷在一面墙前停了下来。他背着凯撒来来回回走了几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耳朵贴着墙壁，仔细听。确定了——流水的声音就是从眼前的这堵墙后面传来的。就是从这里，从他的鼻尖前面，从这堵冰冷的、粗糙的、长满了青苔的墙壁后面。

可是他该如何打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