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卷发棕色皮肤的男人指着宋稷问林兰兰,“你为什么把他带了过来?”他的语气里有疑惑,有不理解。宋稷的目光被躺在地上的白发少女吸引过去。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白,不是老人那种灰白,而是浅浅的、像月光、像雪、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她的身上洇满大片的血迹,那些血迹是深红色的,在飞鸟的金色光晕下变成暗沉的花。一个黑发女人正跪在地上抱着白发女生哭泣。她的头发很长,在雨中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一缕一缕,像一条条黑色的麻绳。她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呜咽。当她看到宋稷的那一刻,眼神中突如其来的恨意像一把冰冷的刀,从她的眼眶里射出来,直直地刺进宋稷的眼睛里,刺进他的心脏里。
林兰兰努力反应了一会儿,像是大脑在那一刻停止了运转,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他才喃喃地回道,“爱丽丝让她的蝴蝶告诉我,对方派了一些人守在艾玛女士房子的周围,所以我只能带他过来。”林兰兰声音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和哽咽,像一个人在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他似乎不能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白发少女,盯着她身上那些洇开的、触目惊心的血迹,盯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迷茫,有不可置信。
只是半晌,林兰兰走到白发女孩的身边,动作很很僵,像一个在梦里行走的人,像一个在沼泽里跋涉的人,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都要耗尽最后一丝意志,他弯下腰,从黑发女孩的怀里把她接过来,他把她紧紧地搂进自己宽大温暖的怀中,他的怀抱很暖,但他搂着的,是一具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的身体。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那悲痛感融入漫天的雨水之中,从林兰兰的身上流出来,从每一个站在那里的人身上流出来,从那些飞鸟的心脏里流出来,一滴一滴,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渗入到每一滴雨水里,最后落在宋稷的身上,渗入宋稷的每一寸肌肤,渗入他的心脏,渗入他的灵魂。
林兰兰的语气里带着祈求,带着强行压抑的痛苦与不可置信。“你们试过了吗?也许我们可以找德斯坦斯主教帮忙?”他抬头问向众人,声音在颤抖,在哽咽。雨水糊住他厚厚的眼镜,让人看不清眼镜下面的那双眼睛究竟有多少溢出来的痛苦。众人都不敢说出那个悲痛的现实,他们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积水,看着那些飞鸟在地上投下的、晃动的、明灭不定的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敢回答。他们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怕一哭出来,就会把所有人都拖进那个只有痛苦和绝望的深渊里。众人都无法回答林兰兰的这个问题。他们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敢说,不忍说。他们怕说出来,林兰兰会崩溃;他们害怕他们的同伴会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过了很久,“没用的,她的念火刚刚被阿加呶带走了。”温乡指着远处的阿卡斯雪山说。那座雪山黑沉沉、被雨雾笼罩、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巨大的影子。林兰兰将头低下,像一栋被拆除地基的房子,从顶部开始坍塌,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一层一层地往下陷,最后变成一堆瓦砾,一堆碎片,一堆废墟。他抱着怀里的白发女孩,一言不发。没有哭,没有叫,没有喊,没有问。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白色的头发里,把痛苦藏进骨头里,把所有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都压在最深、最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这样的氛围让宋稷难受得要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气、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只能让它在那里、让它闷着、让它憋着、让它腐烂、然后再流进他的血液里、流进他的心脏里。宋稷悄悄往温乡和阮玉那边靠了靠,试图找到一个熟悉的感觉,找到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立无援、不是被所有人指责、不是被所有人怨恨、不是被所有人当作罪魁祸首的地方。他的移动幅度不大,那位黑发女生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她猛地站起来,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她指着宋稷,手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为了你,玛蒂娜就不会失去生命!”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扎进宋稷的心脏。她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满是恨意。
“克拉拉,够了!”一旁的阮玉出声打断名为克拉拉的黑发女孩,像一堵墙挡在克拉拉和宋稷之间,挡在那些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子一样的话和宋稷之间,“我们都是为了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复活,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你不能为此就去随意指责我们的队友。”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合时宜和有些过分,阮玉走过去抱住克拉拉,像是在抱一个受了伤、需要安慰的朋友。她把手搭在克拉拉的肩上,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轻声安抚对方,“玛蒂娜是我们的朋友,也是战友。她的离去,我们都很难过。”
克拉拉推开阮玉,动作坚决,她拒绝阮玉的安慰,她抓住宋稷的双臂,手指死死地扣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掐得他生疼。宋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头。克拉拉痛苦地问,她的声音在发抖,在哽咽,“你到底是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你到底是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宋稷的心,“如果你不是,请你告诉我们。我们不能再因为你而失去更多的同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哀求,像是在祈求,求宋稷给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答案、一个能让他们继续走下去的答案、一个能让他们不会在恐惧中失去理智、不会在绝望中放弃希望的答案。“如果你是审判长马格努斯,为什么你不站在我们这边?为什么你要冷漠地看着我们的同伴死去?”她的声音又拔高了,高到像是在质问,像是在控诉。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这眼泪仿佛是从她心里流出来的、混着她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绝望。
宋稷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里来的。他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冻一般,从脚底开始结冰,往上蔓延,他连气都喘不上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刀片,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吐冰碴。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克拉拉的每字每句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脏在疼,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膨胀、撑开了他的骨头、把他的心脏从里面往外挤。那一句——“我不是审判长马格努斯,我是宋稷”——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宋稷站在那里,看着别人指责,看着别人恨他,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解释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