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挣扎了好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指节在门板上方悬着,像一把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刀。他咬了咬牙,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三声沉闷的“叩叩”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开来,里面无人应答。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间不会有人住的房间。还没有回来吗?宋稷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疙瘩。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瞬间,他内心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思索半天,宋稷决定明天去学校的那个庭中花园看看。万一凯撒因为重伤死在了那里,到时候尸体被别人发现,他也脱不了干系,虽然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凯撒那么厉害,凯撒那么强大,见过那么多风浪,不会那么容易死的。但那个不好的预感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硌得他坐立不安,硌得他心神不宁。
宋稷拿上换洗衣服和一些零钱下楼。零钱是皱巴巴的,几张纸币,几枚硬币,是他从那个破旧的钱包里翻出来的,数了好几遍,怕不够,怕艾玛太太嫌少。艾玛太太正在客厅看电视剧。电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窝在沙发里,佝偻着背,头歪向一边,眼睛眯着,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打盹。那是一部挺烂的吸血鬼电视剧,叫什么《血族》。宋稷看了一眼,里面的吸血鬼长得像蝙蝠,皮肤灰白,没有毛发。他觉得那怪物长得像他在黒狱里见过的那些东西,像那些在黑暗中爬行、在积水中蠕动、在雨夜里嘶吼的怪物。
宋稷将钱递给艾玛太太,并说明这是刚刚通话的话费。他的手伸出去,手指捏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艾玛太太突然翻脸。她的脸从昏昏欲睡变成怒气冲天,她站起来恶狠狠地拍了宋稷背上几巴掌,“啪啪啪”的,又响又脆,像有人在拍打一块晾在院子里的棉被。她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太太,拍的宋稷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她将钱塞回宋稷的口袋里,动作又快又狠,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宋稷往浴室推。“这么晚了还不去洗漱,你要是敢在我睡着之后发出任何声响我就拿擀面杖敲死你!”。
宋稷洗漱完来到客厅,艾玛太太早已回卧室睡觉,电视机也被关上了。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微弱的橘黄色,照不亮什么,只是让黑暗没有那么黑。沙发上的那个凹陷还在,像一个空荡荡的窝,还残留着来自它主人的体温。电视屏幕是黑的,像一面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镜子。
宋稷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一小片他经常写字、看书、发呆的地方。他的课本不在,笔记本不在,笔不在。它们都在那个透明塑料袋里,都在凯撒的车上,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绕在一起,拧在一起,扯不开,拉不直,理不清。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扔进洗衣机里的袜子,在里面转啊转的,转得头昏脑涨,转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宋稷突然感觉有些烦躁,他站起身,椅子被他猛地往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刮擦声。他拉开窗帘,将窗户打开。外面的雨很大,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一股一股像有人在天上倒水,把整条河、整个湖、整片海都倒了下来。那不是雨,那是瀑布,是倒流而下的、从天空坠落到大地的、永远不会停止的瀑布。对面的房子一片漆黑。没有灯光,窗户黑洞洞,像一个张大的嘴。换做以前,他会担心瓦伦蒂亚一个人在一栋黑黝黝的房子内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可是现在,他知道瓦伦蒂亚的父母已经回来了,他不用担心她了。
宋稷现在只想找凯撒好好谈谈。一直以来,他都是被迫接受信息的那一个人,而不是主动掌握信息的那一个人。别人告诉他什么,他就听什么;别人不告诉他,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他像一个被人牵着走的的盲人。今天玛蒂娜的死亡,以及之前斯特霍斯的死亡,对于他而言都是极大的震撼。而同时,这两个人的死亡,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而言,和他有着某些他现在还不清楚的联系。而凯撒也许能够告诉他这一切,如果凯撒在他身边的话,如果凯撒愿意告诉他的话。
宋稷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他不想思考那么多,毕竟他得到的全是碎片化的信息,越是去想,越是容易把自己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