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愣住了。衣柜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衣服,没有他的书本,没有那些干米线和泡菜,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稠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黑暗。那黑暗浓得像是能拧出水来。然后——一阵冷风从那片黑暗中吹出来。不是那种冬天凛冽的寒风,而是一种更阴冷、更潮湿、更带着几分腐朽气息的风。那风钻进宋稷的领口,顺着他的脖颈往下爬,在他锁骨的位置打了个旋,然后一头扎进他的胸腔里。
宋稷打了个激灵,他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部炸开,他的衣柜后面是墙。不可能有空间。更不可能有风。但这风确确实实地吹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雨后的泥土,像是枯萎的花朵,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发酵的液体。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他放在衣柜里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了。衣服、书本、米线、泡菜——全部不翼而飞,仿佛那个衣柜从来都只是一个通往别处的入口。而那说话声——变得更加清晰。
宋稷的瞳孔骤然放大。那是德斯坦斯主教的声音。他认得这个声音。而此刻,那个声音从衣柜后的黑暗深处传出来,穿透那层浓稠的黑色,穿透那阵阴冷的风,最终落进宋稷的耳朵里。那是一种古老低沉的吟唱。“我高贵圣洁的主呀,请赐予我带着圣火的权利,我将来到人间,为黑暗中的人类带来希望,为迷茫的人类带来你的旨意——”宋稷竟然听懂了。那些词句不是德语,甚至不是他会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们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流进他的耳朵,流进他的脑子,在那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瞬间,宋稷的某些记忆片段被唤醒。不是后天习得的知识,不是书本上读来的东西,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深沉、更原始的记忆。它们像是沉睡了千年的种子,在这一刻被雨水浇灌,开始疯狂地生长。
宋稷跪在金色的雪山之上。那雪山高耸入云,金色的光芒从山顶倾泻而下,像是流动的岩浆,又像是融化的星辰。两边是数不清的阿加呶,它们披着金色的鳞甲,它们胸口的红色宝石像燃烧的火焰,它们站在宋稷的两旁,从雪山之巅一直延伸到雪山脚下,像是一支沉默的仪仗队,等待着某个重要人物的到来。而那个重要人物,就是他,宋稷!不,不对,那不是宋稷,那是某个更古老的存在,某个披着宋稷皮囊的神祇,正一步一步地朝着雪山之巅走去。他的步伐庄严而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金色的尘埃上,每一步都引起阿加呶们无声的欢呼。那些阿加呶们手持长枪,如同最忠诚的侍卫守护在两旁。它们看着自己的王庄严盛大地走上那座属于他的宝座。金色的宝座。镶嵌着无数宝石的宝座。
在宋稷的脑海中,那吟唱声再次响起:“我神圣而高贵的主啊,请赐予我将智慧带去人间的权利,我会用它将死亡赶回地狱,我会用生命去对抗死亡之物,即便人类是愚昧无知的,即便他们厌恶突然出现的光明——”宋稷的嘴唇动了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那些词句已经脱口而出。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像是从千年以前的某个洞穴里传来,又像是在此刻这间昏暗的房间里第一次被唱响。“即便人类是愚昧无知的,即便他们厌恶突然出现的光明——”他的吟唱声和衣柜后德斯坦斯主教的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越过衣柜的边界,越过黑暗的屏障,向着更远的地方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阮玉的那座空别墅里,二楼那个上锁的房间里,狂欢正在进行。男男女女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桌上摆满了酒杯和酒瓶,空气中弥漫着红酒和权力的味道。那些人穿着考究的礼服,举止优雅,但眼神里却藏着某种与这份优雅格格不入的东西——是贪婪,是野心,是某种不可言说的渴望。宋稷的吟唱声响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那些原本觥筹交错的双手僵在半空,那些原本窃窃私语的嘴唇紧紧闭上。那些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的方向,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一个女人尖叫一声,手中的酒杯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碎在地上。红酒如同鲜血一般洒在她的裙摆上,顺着那些昂贵的布料缓缓流淌。但她没有任何要去擦拭的意思——因为她的全身都在发抖。
“马格努斯·菲利克斯”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回来了——”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他的眼睛浑浊而深邃。他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惊恐或兴奋的面孔,最后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夜空。“明天”,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岁月磨钝的刀锋,“我们需要去找主人。好不容易等了一百年才苏醒过来的——他不能再这样感情用事了。”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哗啦啦地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圣安娜教堂,这座哥特式建筑已经在奥格斯堡市矗立了上千年,它的尖塔直插云霄,它的彩窗描绘着圣徒的故事。但此刻,在它那古老的地基之下,在那些潮湿的甬道和阴暗的地下室里,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宋稷的吟唱声穿过层层泥土,穿过厚厚的石墙,最终落进那片永恒的黑暗。那些怪物——那些在甬道里蠕动、在地下室里徘徊的恶心生物,当那吟唱声响起的时候,它们全都停了下来。就像是被按下暂停键。然后,它们开始扭曲。那种扭曲是剧烈的、痛苦的、不可抑制的。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是的,无声的,因为那哀嚎太过强烈,以至于声音都无法承载。它们的身躯在地面上翻滚,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水,像是一群被投入火海的飞蛾。它们的胸口处,那无数张人脸全都做出极度痛苦的表情。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它们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