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在低头看书的看书,玩手机的玩手机,发呆的发呆。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的哈珀教授。没有人注意到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但宋稷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低下头,开始试图跟上哈珀教授的节奏。但那些单词从他眼前飘过,像是一群群灰色的飞鸟,翅膀上绑着他看不懂的密码,飞过他眼前,飞向一片他永远也够不到的天空。他看不懂了。他跟不上了。不是因为德语不够好,不是因为缺课太多,而是因为——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稷几乎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起身离开去庭中花园看看凯撒还在不在那里,但哈珀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宋先生,请留步。"”宋稷回过头,发现哈珀教授正朝他走过来。“宋先生,”哈珀教授走到他面前,“上次我说过的事情,您还记得吗?”“上次?”宋稷愣了一下,“您是说……”“您的发音。”哈珀教授直起身,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上次我说过,您的发音让我感觉很奇怪。不是普通的中国口音那种奇怪,而是一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奇怪。”
宋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发音问题。 “所以,”哈珀教授继续说道,“我请来了我的朋友。他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库尔特·海因里希教授,在海德堡大学任教,专门研究古罗马语。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请您一起吃个午饭?关于您发音的问题,我想他会感兴趣的。”研究古罗马语的专家,哈珀教授的大学室友。宋稷咽了咽口水,他承认自己确实有点好奇——他的发音到底有什么问题,能让哈珀教授特意请一个海德堡大学的专家来研究?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种不安说不清来源,就像他这几天一直感觉到的那些一样,模糊的,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宋稷发誓,绝对不是为了那顿饭,真的只是因为好奇,“当然可以。”他说。他的声音很平稳,但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鼓。教师食堂在学生食堂的后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到达。宋稷跟在哈珀教授身后,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走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最后来到教师食堂,“这里装修得真……”宋稷想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金碧辉煌”哈珀教授回过头,微微笑了一下,“是的,很多人第一次来都会这么说。”的确很金碧堂皇。食堂的屋顶挑得很高,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个棱面在灯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斑斓的光芒。墙壁是浅黄色的大理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清晰地照出人影。窗户又高又大,窗外是奥格斯堡灰蒙蒙的天空,但窗内的光线依然充足,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一样。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气——牛排的肉香,奶油蘑菇汤的奶香,还有蜂蜜芥末的甜香。那香气钻入宋稷的鼻腔,让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宋稷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很响。那声音格外刺耳,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哈珀教授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但什么都没说。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了几桌。有些是穿着便装的教授,有些是穿着正装的行政人员,还有些是看不清身份的神秘人物。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笑声。哈珀教授带着宋稷往右上角走去,那里有一排靠窗的雅座,灯光从天花板投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等着。他很胖——不是普通的胖,而是一种富态的、养尊处优的胖。他的肚子圆滚滚的,像是一个被塞满棉花的大皮球,把衬衫的扣子都撑得紧绷绷的。他的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全都往后背去,露出一个光亮的额头。他的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缝,像是一只正在打盹的老猫。
“哈珀!”男人看见哈珀教授,立刻站起身来,伸开双臂,给了哈珀教授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老朋友!好久不见!” 那熊抱用力得惊人,宋稷甚至能听见哈珀教授的肋骨在压力下发出的闷响。哈珀教授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但很快就被热情的笑容掩盖过去。 “库尔特,”哈珀教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是我的学生,宋稷先生,来自中国。”“中国?”库尔特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转头看向宋稷,然后—— 然后他忽略了宋稷伸出来的右手,也给了宋稷一个熊抱。那拥抱比刚才对哈珀教授的还要用力,还要热情,还要让宋稷喘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揉进棉花堆里的西红柿,又闷又热,差点窒息。
“宋先生!”库尔特教授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见到你太高兴了!”宋稷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库尔特教授已经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到对面。 “哈珀跟我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学生。”库尔特教授说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稷,“他跟我说你的发音很奇怪。不是普通的中国口音那种奇怪,而是一种……” 他顿了顿, “一种……很古老的奇怪。”宋稷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词像是一根针,刺进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句话有种说不出的分量。 “所以,”库尔特教授说着,从他那个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我想对你的发音做一些研究。如果你愿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