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念。
“R?slein, R?slein, R?slein rot, / R?slein auf der Heiden…
Ward ein Knab' drum it zu gehen…”
那些词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他自己无法控制的节奏。磕磕巴巴的,但又不是完全磕磕巴巴——在那些磕绊之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在流动,像是一条地下河在岩层之间蜿蜒前行。他终于念到最后一句。
“Warp es morgen, / wilt du mich nicht leiden, / so zerschuss' ich dich zu Staub…”
最后几个词从他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宋稷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那感觉转瞬即逝——就像一道闪电,在漆黑的夜空里劈开一道裂缝,然后又迅速地愈合。他甚至来不及去细想那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喉咙在刚才那一瞬间似乎打开了一个什么,然后又关上了。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密密麻麻的,像是刚从蒸笼里被端出来。等他一抬头,他看见库尔特教授窝在自己的座位里。那姿态颓废得不像话。库尔特教授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肩膀塌着,头歪着,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圆滚滚的肚子在衬衫底下微微起伏。他的眼睛半闭着,目光涣散,盯着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写满了四个字:心力交瘁。像一只苍老的胖猫,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胖猫——那种胖猫至少还有力气打哈欠、伸懒腰、跳上窗台看鸟。而库尔特教授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一只被人从公园长椅上赶走的胖猫,蹲在雨地里,毛都湿透了,瘦骨嶙峋的老猫——不,不是瘦骨嶙峋,是胖骨嶙峋,但同样是那种被生活打败了的、软塌塌的、提不起精神的、彻底认命了的猫。
宋稷有点慌,“那个……”他有点结巴,“我是不是念得不好?我德语确实不太——”“不。”库尔特教授打断他,声音沙哑而疲惫,“不是你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那口气叹得悠长而深沉,像是一个老人在回忆往事。 “宋先生,”他抬起头,直视着宋稷的眼睛,“我请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您的发音——”库尔特教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您刚才的发音,是您自己能够控制的吗?”宋稷愣了一下。,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他说什么话当然是他自己控制的呀,这算是什么问题?他又不是提线木偶,难道嘴里吐出来的词还能不经过他大脑吗?于是他点了点头:“当然是我自己控制的。”
话音刚落,库尔特教授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那变化来得太快、太剧烈,快得宋稷几乎看不清他身上发生的一切——他只看见库尔特教授原本涣散的目光一下子聚拢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那火焰来得猛烈而突然,像是被人在一堆死灰里突然泼了一勺汽油,“呼”地一声就窜起来了,库尔特教授的整个身体都绷直了。他那只搭在扶手上的胖乎乎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的背挺了起来,肚子往前挺了挺,肩膀也打开了。他那张原本颓废得像抹布的脸上,瞬间写满了五个字:老子又行了。他像一只加菲猫——一只刚刚被主人从沙发底下捞出来的加菲猫,发现主人手里端着一盘猫罐头的加菲猫,“宋先生!”库尔特教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三个度,“你确定?你的发音是你自己控制的?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出任何你想发出的音?”
宋稷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呃……是的?”他的语气有点不太确定,“我发出的音,当然是我想发的音……”“那你能不能——”库尔特教授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动作急切得差点把桌子上的餐具都撞翻,“你能不能再发一次刚才那种音?就是你刚才念那首诗的时候发出来的音?”宋稷彻底懵了。什么音?他刚才念诗的时候发出了什么音?他怎么不知道?他只是按照纸上写的德语字母老老实实地念了一遍而已,中间还磕磕巴巴了好几次,有什么音是需要他“再发一次”的? “那个……”宋稷挠了挠头,“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音……” 库尔特教授脸上的那团火苗"噗"地一声,又灭了。,这次灭得更彻底。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扎了一个洞的皮球,“嗤——”的一声,那股刚刚鼓起来的劲儿就从洞里全漏了出去。他的背又塌了下来,肩膀又缩了回去,那双刚刚还亮着的眼睛又眯成一条缝,整个人软塌塌地窝在椅子里,比刚才还要颓废,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瘪在角落里、连翻都懒得翻一下的皮球。
空气安静了几秒。哈珀教授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轻轻咳了一声,用胳膊肘碰了碰库尔特教授的胳膊——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提醒对方:嘿,老伙计,换个策略。库尔特教授转过头,用一种“我现在已经心如死灰”的眼神看了哈珀一眼。哈珀教授微微点头,意思很明确:你那套不管用,让我来。他转向宋稷。 “宋先生,”哈珀教授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请您自我介绍一下吧!”库尔特教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心如死灰”变成了“你要干什么”。但哈珀教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确:你等着看。
宋稷愣了愣。自我介绍?这有什么难的? “我叫宋稷,”他说,“来自中国。” 他的德语说得很慢,每个词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确实不太习惯用德语做长篇大论的自我介绍。他的脑子里一边组织着词汇,一边翻译成德语,嘴巴呢,则像是两套系统之间的一根数据线,勉强地把中文的句子翻译成德语的词汇,再勉强地把它们串成句子。 “我现在在奥格斯堡大学读研究生一年级,专业是应用数学。我是今年九月份刚来的,对这里还不太熟悉。”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觉得自我介绍大概也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