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和瓦伦蒂亚走了一段路,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大片长满杂草的平台,杂草在雨中低垂着头颅,叶片上挂满水珠,在微弱的光线中闪烁着暗淡的微光。而在杂草的尽头,一栋房子伫立在黑暗之中。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黑,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色。整栋房子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屋顶是暗沉的灰色,墙壁是更深的灰,窗户像是封闭的眼睛,连一丝反光都没有。门廊的柱子斑驳陆离,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质。整栋建筑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像是某个沉睡的巨兽,正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宋稷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想起了上次来这里的情景。灰尘在空气中飘浮,蜘蛛网挂在角落里,杂草疯长到齐腰高,一切都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萧索。但那时的萧索是“时间流逝”的萧索,是一栋正常老房子应有的模样。
而此刻——此刻这栋房子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活着的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中,正在呼吸,正在等待,正在用一种无形的压力将他推向某个不可知的深渊。有那么一刹那,宋稷想要打退堂鼓,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组织好了措辞:“抱歉,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再来帮你检查线路好吗?”然后转身离去,搭公交车去学校的庭中花园找凯撒,速度快的话,说不定他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回来!“你过来!”瓦伦蒂亚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对方已经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始试锁。宋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退堂鼓渐渐平息,也许是因为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累到连恐惧都变成一种奢侈,他走向瓦伦蒂亚,走向那栋房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他的脑海中如同灌了浆糊一样,太多的想法断断续续,恐惧还没能压下去,疲惫早已经涌上来!瓦伦蒂亚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那是一串很普通的钥匙,大约有五六把,用一个小铁环串在一起,在雨中微微晃动。瓦伦蒂亚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没有反应。她抽出钥匙,换了一把,再次尝试。咔哒!还是没有反应。
宋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把接一把地试钥匙,心里渐渐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这是她自己的家,她应该知道哪把钥匙开门。但她就是站在那里,一把一把地试,动作虽然看起来很自然,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种刻意的从容——就像一个人在演戏,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暴露破绽。“你家房子的钥匙你不知道吗?”宋稷终于忍不住问出憋在心里的问题,瓦伦蒂亚手上的动作停顿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宋稷看着瓦伦蒂亚纤细的手指捏着钥匙,看着她微微僵硬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她在撒谎,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还没等宋稷反应过来,瓦伦蒂亚很快恢复正常,她转过身,朝宋稷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甜美、自然、让人放松警惕。“刚搬过来,家里的每一把钥匙都长得很像,”她解释道,语气诚恳,“而且现在的天那么黑,我看不太清楚。”她说的有理有据,每一把钥匙都长得很像——确实,德国老房子的钥匙大多是那种黄铜色的,形状和大小都很相似,混在一起确实容易搞混,天那么黑——确实,雨夜的能见度很低,即使有路灯的帮助,也很难看清锁孔和钥匙的细节。
宋稷的脑子被什么力量强制打消了怀疑,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失,它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某个他无法触及触碰的角落,隐隐作痛。终于,瓦伦蒂亚找到了正确的钥匙。咔哒!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木头、青苔,以及某种说不清的腥味。宋稷跟着瓦伦蒂亚走进房子。里面照旧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那种黑暗和外面的雨夜完全不同,外面的黑暗至少还有路灯的微光,而这里——这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黑暗,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幕,将一切光明都吞噬殆尽。但和上次相比,里面确实干净了不少。
“可以给我拿一根蜡烛吗?”宋稷礼貌地问。他需要光,检查电路需要光,辨别线路需要光,而这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瓦伦蒂亚点点头,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宋稷独自站在黑暗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运动鞋里灌满了水,袜子湿漉漉地贴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适的咕叽声。他的脚被泡了一天,现在疼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脚底扎来扎去。他本想在沙发上坐下休息一下,但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物,又犹豫了。自己浑身上下都已经湿透,万一给对方弄脏了沙发,也显得很不礼貌。虽然这沙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表面的绒布磨损得厉害,但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还是要注意一下分寸。于是他就这样站着,单脚支撑着身体的重量,等待瓦伦蒂亚回来。
黑暗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他听着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听着老房子发出的吱呀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四周静得可怕,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声音。然后,光来了!瓦伦蒂亚捧着蜡烛从房间里走出来,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白蜡烛,大约有手指粗细,顶部燃烧着微弱的火焰。烛光摇曳,在空气中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瓦伦蒂亚的脸庞照得半明半暗。可能是习俗的问题,宋稷看见白色的蜡烛,心里咯噔一下,眼皮也跟着跳动!在烛光的照耀下,瓦伦蒂亚依旧显得十分漂亮,她的皮肤白皙而细腻,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眼睛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是两口古井,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她的嘴唇是自然的玫红色,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但—— 宋稷皱起眉头,没有之前那么迷人!之前宋稷和艾玛太太来拜访爱德森夫妇时,瓦伦蒂亚站在门口,笑容甜美,举止大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她的美丽有一种超自然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和她说话,想要听她再笑一笑。而此刻—— 此刻的她在烛光下依旧漂亮,但那种吸引力消失了。或者说,减弱了,像是某幅画被雨水浸湿了一角,虽然整体轮廓还在,但颜色和光泽都黯淡了许多。
也许是因为光线的原因,烛光毕竟和自然光不同,太暖了,太暗了,无法完全展现一个人的美丽。宋稷这样告诉自己,他接过蜡烛,烛火的温度隔着玻璃罩传来,微弱而温暖。宋稷举起蜡烛,开始检查房间里的电路。这座老房子大约建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电线老化得厉害,经常出现各种问题。他沿着墙壁检查,试图找到电箱的位置。瓦伦蒂亚一直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一只安静的小猫,又像是一个耐心的向导。“这里有配电箱吗?”他问, “应该在厨房那边!”瓦伦蒂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而悦耳,语气里还带着宋稷此时此刻听不出来的兴奋。宋稷点点头,举着蜡烛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脚下是木质地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宋稷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不是那种正常人的体温偏低,而是一种明显的、不正常的冰凉。像是握住一块冰,或者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那种冰冷顺着皮肤渗透进来,让宋稷的汗毛瞬间竖起。“你不打算歇一会儿吗?”瓦伦蒂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里充满诱惑。宋稷转过头,看见瓦伦蒂亚站在自己身后,烛光映照着她的脸庞。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含情脉脉,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正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邀请。她的另一只手穿过宋稷湿透的衣服,钻到他的胸前,冰冷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滑动。那是一种非常老道的挑逗手法,宋稷虽然在这方面毫无经验,但也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动作太熟练了。她的手指游走的轨迹,她触碰的位置,她施加的力度,一切都恰到好处,精准而老练,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抚摸自己的猎物。而宋稷—— 他是一个长这么大、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有牵过的纯情小白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