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瞪大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任何神采,瞳孔涣散,像两颗被雨水泡坏的玻璃珠。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微微抽搐——那是神经末梢最后的、无意识的反射。她微张的红唇里是还没来得及发出的死前呼救,喉咙里的声音在溢出的瞬间就被鲜血和雨水堵了回去。脸上的粉底被雨水冲花,眼影和睫毛膏顺着脸颊淌下来,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配上她苍白如纸的肤色和涣散的瞳孔,看起来像是恐怖片里的鬼新娘。
这一幕给宋稷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所有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全部卡壳。“你……你……”他伸出手,指着死去的女郎,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凯撒松开手,红发女郎的身体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砸在长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那声响听起来毫无生气,像一块湿透的抹布被扔在桌面上。
然后——宋稷看见凯撒的脸。腐烂的皮肤消失了,那些狰狞的黑褐色腐肉、浑浊的灰眼睛、令人作呕的溃烂伤口——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宋稷熟悉的、惊为天人的面孔。白皙的皮肤恢复了健康的光泽,黑色的眼眸像黑曜石一样深邃,高挺的鼻梁,薄而形状完美的嘴唇,下颌线上那颗标志性的小黑痣,他又变回了那个高贵的、冷漠的、美丽得不似凡人的贵族少年。仿佛刚才那个浑身腐烂、奄奄一息的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凯撒冲过来,拉住宋稷的手。他的手掌干燥但冰冷,力气大得宋稷根本挣脱不开。他带着还没能反应过来的宋撒朝远处的小巷子里跑去,脚步轻快有力,和刚才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判若两人。宋稷跟着凯撒不知左转了几次,右转了几次。雨水模糊了一切方向感,他只能机械地跟着那只牵着他的手,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红发女郎脖子上的血洞,雨水灌进去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呼救。
最后,他们来到了凯撒的车前。那辆轿车停在这里不知多长时间了,车前的挡风玻璃上落满枯叶,在雨水的浸泡下,有的已经开始腐烂,变成一层黑褐色的泥状物,糊在玻璃上。车身上也满是泥点和落叶,看起来像是一辆被遗弃很久的废车。但凯撒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发动机立刻发出了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的猛兽被唤醒了一样,安静而有力。
宋稷坐在副驾驶位上,整个人都是木的。空调暖风朝他吹了许久,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刚刚那个女郎死了!被凯撒杀死了!被他咬住了脖子,活生生地咬死的!就像……就像在庭中花园里,凯撒咬他一样。只不过凯撒咬他时,只是让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而咬那个女郎时,是真正的、毫不留情的——杀戮!
宋稷扭头看向坐在主驾驶位上的凯撒。他正悠闲地开着车,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边,姿态慵懒而放松。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就像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在路边摘了一朵花,或者顺手从树上打落了一个果子。容光焕发!是的,这是宋稷脑海中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凯撒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皮肤白皙光滑,嘴唇带着健康的血色,黑色的眼睛明亮而锐利,和之前那个奄奄一息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吸了一个人的血,然后他就恢复了!
宋稷不可置信地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杀了她?”凯撒淡淡地盯着大雨之下朦胧的道路,雨刷来回摆动,发出“嚓、嚓”的声响。然后凯撒一脚踩下刹车,他转过头来,朝着宋稷压了过去。宋稷下意识地往后靠,后背紧紧贴在车门处。凯撒的脸近在咫尺,那双黑色如宝石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宋稷苍白的脸。他能感受到凯撒的呼吸,温热的、带着玫瑰和松针香气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面颊上。
凯撒盯着他,认真地、无所谓地说:“对!”“所以呢?”“你要去警局举报我吗?”他嘴里风轻云淡地说出这句话,没有一丝威胁,也没有一丝请求。就像在问宋稷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一样平常。宋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应该害怕,他应该愤怒,他应该立刻跳下车,跑到最近的警察局,告诉他们有一个杀人犯正在逍遥法外。他应该做所有一个正常人会做的事情。可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看着凯撒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浑身湿透、面色苍白、什么都做不了的懦夫。
凯撒没有继续询问,他似乎一点也不期待宋稷的答案,或者,他已经知道了宋稷的答案。他退回驾驶座,重新握住方向盘,启动汽车。发动机发出阵阵轰鸣声,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溅起两道水花。车子驶入雨幕之中,最后朝着阿德尔斯里德小镇的方向驶去。大雨倾盆。雨刷疯狂地来回摆动,嚓、嚓、嚓、嚓——像极了宋稷此时此刻惊魂未定的心情。
宋稷回到家时,艾玛太太不在。房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凯撒头也不回,径直走上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然后顺手把房门关上。“咔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宋稷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去浴室简单洗漱了一下,热水冲在身上的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冷到了骨头缝里。他站在花洒下面,任由热水浇在头顶,冲刷掉身上的血迹和雨水。水从脚底流进排水口时,是淡粉色的,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洗完澡,宋稷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他的手机坏了,屏幕碎成蜘蛛网,开不了机。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这个鬼天气一直下雨,早上和晚上的光线都是一样的阴沉,他也分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不过管他呢!人不吃饭会死,人不睡觉也会死,人总有一死,先把眼前的觉睡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