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友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好书友小说网 > 奥格斯堡的雨季 > 第118章 神父克拉苏·提图斯(四)

第118章 神父克拉苏·提图斯(四)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宋稷看见一旁老旧的躺椅,椅子腿已经腐烂,木头碎渣掉了一地,椅面的编织藤条断了好几根,翘起来像弯曲的手指。椅背上搭着一条褪了色的毯子,毯子上沾着狗毛和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污渍。这把躺椅大概就是艾米丽夫人以前坐在门前摇着打瞌睡的那把,如今它的腿断了,主人也断了腿,两样东西一起被丢弃在这条阴暗的走廊上,等着各自的终点。

屋子里是一股难闻的怪味,说不清是什么味,潮湿的、发霉的、混着药味和体味和陈年油脂味的复合气息,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捂在口鼻上。不过好在有炉火,壁炉里的火烧得不算旺,但足以让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上几度。炉火的光映在墙壁上,一明一灭的,把那些深浅不一的补丁照得更加斑驳,不算太阴暗,也不算太阴冷。

安娜女士走到右侧的房门前,粗暴地敲了敲“咚咚咚”,三下,又快又急,像是在敲一面欠了债的墙。房门用木块修补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木板钉在门面上,有些钉子还没敲进去,露着生锈的半截。门上原本应该有漆,但早已剥落殆尽,只剩下一些灰褐色的残留,像皮肤上的碎屑。里面立刻传来艾米丽夫人的咒骂声音尖利而含混,带着起床气和一个病老人的暴躁,像一只被吵醒的老猫在“嘶嘶”地示威。

安娜女士不耐烦地说:“进去吧!”说罢,安娜女士去了另一头的厨房,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和一阵更加猛烈的咒骂,不知道是在骂谁。

宋稷站在那扇修补过无数次的老旧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走了进去。房间里面黑的如同墨汁在流淌,宋稷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黑暗像潮水一样从门缝里涌出来,扑在他的脸上,扑进他的口鼻里,带着一种浓稠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质感。油灯的光在门缝处挣扎了一下,像一只试图飞进水的飞蛾,然后被黑暗一口吞没。

宋稷往前走了一步——他差一点被恶臭熏倒。那种味道是下水道里淤积多年的污浊混合着肉类腐烂变质的腥臭,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刺鼻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怪味。他刚刚在大狗的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一种从皮毛深处散发出来的、带着腐肉和泥沼混合的膻腥。但大狗身上的味道只是若有若无的一丝,而这里,这股臭味浓烈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溃烂了很久很久。

宋稷强忍着翻涌的恶心,颤抖着手划燃油灯。借着油灯的亮光,他才看清楚整个屋子。狭小逼仄的房间内,天花板低得让人直不起腰,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长满霉斑的砖石。地面上铺着一层黏腻的、说不清楚是什么的液体,踩上去“嗤嗤”地冒着细小的气泡。挨着门口放着一张发黑的桌子——木头的纹理被油污浸透,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像陈年蜡一样的光泽。桌面上是一个蓝色的碗,碗里是被冻到发青的菜汤,几片蔫烂的菜叶浮在油花之间。也许是时间久了,菜汤的周围全是黑色的污渍——汤汁溅出来的痕迹沿着桌沿往下淌,在桌腿上凝结成一层黑褐色的壳。

进门左手边摆着一张床——木质的床架歪歪扭扭的,一条腿短了一截,下面垫着半块砖头。床上鼓起一个大包,像一只沉睡的蚕蛹——被子灰黑色的,分不清是本身的脏还是积了太多年的污垢,被子下面隆起的人形蜷缩着,一动不动。宋稷的对面墙角下,摆着奇奇怪怪的东西——一些看不清形状的瓶瓶罐罐,一只缺了口的陶壶,几捆用绳子扎起来的不知名的草药,还有一个破旧的铁盆,盆底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角落里堆着更多说不清楚的东西,油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更深更浓的黑暗。

“艾米丽夫人?”宋稷小心翼翼地问。他的声音在这片逼仄的黑暗里显得很小、很弱,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就消失了。蚕蛹动了两下——被子下面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某种缓慢的、笨拙的、不太习惯移动的身体终于决定苏醒。稀疏又发白的头发从看不清颜色的被子里钻出来,像一丛枯草被风吹出了地面。没一会儿,一个瘦骨嶙峋的脑袋也从被子里探出来——她的眼眶深深地陷进去,像两个被掏空的洞穴,眼珠在洞穴的深处闪着微弱的光。两个腮帮子高高鼓起,面颊凹陷,颧骨像两块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的石头,嘴瘪着,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活脱脱就是一只猴——一只瘦得脱了形、老了毛、快要死掉的老猴子。

宋稷之前见过艾米丽夫人——在教堂里,在克拉苏先生的弥撒上。那时候的她虽然长得有些尖酸刻薄,但总归还是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但她不会是像现在这样——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倒像是一只老了的猴子,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已经忘记自己曾经长什么样的人。艾米丽太太眼神里泛着绿色的精光——那种光宋稷很熟悉。他刚刚在森林之中见过。那双隐藏在黑暗橡树之间的绿色眼睛,此刻正嵌在这张瘦骨嶙峋的脸上,在油灯摇曳的光芒中幽幽地发亮。

“克拉苏神父呢?”艾米丽夫人开口了,声音如同锯子锯木头一般——粗粝的、干涩的、一声一声地碾过,每个字都是从她干瘪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宋稷回答:“他生病了,我替克拉苏神父前来替你祷告。”艾米丽夫人眼神里的光亮了一下,像饿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食物端到面前。她似乎看到了让自己十分满意的猎物。

宋稷往前走了两步,将油灯放在发黑的桌子上——桌面发出一声“嗒”,碗里的冻汤被震得晃了晃。他低头将做弥撒需要用到的东西从帆布袋里拿出来——面包、小瓶的葡萄酒、一条白色的圣巾。房间的地上有许多不明液体——有的已经干涸变硬,凝结成一块块暗褐色的壳;有的还黏糊糊泛着光,在油灯的照耀下反射着琥珀色的、令人作呕的光泽。一些衣物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的每一个角落,这些画面让宋稷感到有些不适。

灯火摇曳下,一个奇怪又巨大的黑影从宋稷的背后升起——那个黑影比宋稷自己的影子大三倍不止,形状扭曲而不确定,像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慢慢膨胀起来,沿着墙壁向上攀爬,最后投影在宋稷眼前的地板上。宋稷猛然回头——黑影消失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