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望舒醒来时,瞥见闹钟显示八点,竟有些恍惚。他已经连续几天在无人察觉的深夜里,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直至天明。这种近乎奢侈的安稳,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被漫长夜色磋磨多年的失眠者。
他匆匆换好衣服,瞥见时钟指针已滑向八点四十,扣皮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北京早高峰的地铁,像一个巨大而密封的沙丁鱼罐头。他被裹挟在拥挤黏腻的人潮里,前胸贴着后背,再一次真切地感受着这座城市的重量,以及睡眠充足后,身体依旧无法完全抵消的生理性疲惫。
九点五十,终究是迟到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尽是陌生面孔。他面无表情地完成打卡,听着机器发出“打卡成功”的提示音。面前的玻璃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顾流安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庄导的时差还没倒过来?”
庄望舒下意识地端起那副惯常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笑容:“路上堵车……”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充足睡眠而滋生的底气,与歉意混在一起。
顾流安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比必要更长一点的片刻,像是审视,又像是想确认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下午,他收到徐淋发来的消息:
【顾总临时去舟山出差,预计两个月后回来。他提醒您,剧本初稿完成后,回来需要进行剧本统筹会议。】
心里的弦松了,却空落落地晃着。当他的消息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时,庄望舒低头笑了笑。两个月,足够收拾妥当,体面离开。
春末夏初,一条娱乐八卦跳出来时,庄望舒愣了一下——当红小生曲误被拍到与同性友人出入酒店。他恍然记起这是《藏夏》的男主角。电影刚下映,票房不错,给懋林挣了些名声。
他关掉手机,盯着天花板。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被他塞进文字,拍成电影。直到顾流安一句“住过来”,轻易就打破了他垒起的墙。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叫的车还要等二十多分钟。没带烟,他拐进便利店买了包烟。点烟时,手指微微发抖。烟味淡得出奇,抽了两□□股无名火才勉强压下去。
司机是位河南口音的大叔,见他烟不离手,忍不住念叨:“小伙子,烟抽这么凶,伤身子啊。”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大叔又说起老家正念高中的女儿,声音忽然哽了一下:“想趁着暑假多跑几趟,给她攒个平板电脑……娃娃学习用得上。”
车停在房产中介门口。带他看房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介绍得详细,分析也实在。看房途中,庄望舒感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几回,见对方有些心神不宁,便说:“有急事就看吧,没关系。”
中介面露难色:“公司有规定,陪客户的时候不能看手机……”
“你看吧,”庄望舒声音平静,“我不会说。”
中介这才道着谢掏出手机,一边低头回信息,一边带着歉意解释:“家里老人住院了,晚上还得去陪床。”
几处房子看完,天已擦黑。中介提出送他回去,庄望舒摇了摇头:“你赶紧去医院吧,我自己回。”
晚高峰的车流喧嚣。他在快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疲惫涌上来,懒得挤地铁,又叫了辆车。
风拂过行李箱的轮子,忽然想起小学课本里的一句话: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不然岂不太平淡无味。那时他不懂,现在站在北京的晚风里,才品出一点滋味。
清晨,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花香。庄望舒推着行李走出酒店,叫了车去机场。
飞机爬升时,广播声响起。他望着舷窗外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想起小时候也曾想来这里读书闯荡。
醒来时,飞机正在降落。舷窗外云层散开,露出浙江沿海的轮廓。自从高中离开家乡后,这是他回国后首次踏上这片土地。
飞机着陆的震动把他拉回现实。他拿出手机,给徐淋打电话:“徐秘,能发个定位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庄导?您这是……”
“我在普陀山机场。”他望着接机大厅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
定位很快发来——是东极镇上一家民宿的地址。由于船票需提前三天预订,他只能将行程安排在三日之后。
等待的日子里,时间像被海风浸透般缓慢。午后他独自沿着海岸线行走,咸湿的海风裹着浓重的水汽,雾霭低垂,将远山与近海都模糊成一片灰蓝。第二天他去了普陀山,在熟悉的庙宇前驻足,双手合十。香火缭绕中,他的愿望很简单:但愿明天是个晴天。
第三日清晨,码头的晨曦终于撕开连日的阴霾。庄望舒站在甲板上,看着初升的朝阳将海面染成细碎的金色。
“菩萨显灵了……”他轻轻扬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