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白羽道:“去年一场大战,双方都打掉了少说数万的精锐力量,各自元气大伤。虽然中原方经皇位交替,国力空虚,但是狄人那边也不好过,去年冬天数场大雪,一定冻死许多牲畜,北狄内部的力量,并不比我们更强。此时再启大战,万一仍无战果,他的统治便也到头了。”
铁手明白过来,道:“去年边关主将是龙八那等无能之辈,他才会大举进犯,却仍被你和赫连春水临阵夺权,硬是拦下。如今边关名将俱在,他不会冒这个险的。”
戚白羽道:“正是。北狄之主才三十余岁,他有大把时间积攒力量。只不过狄人这一冬一定不好过,南下劫掠的小股人马不会少,我得早早出巡,将他们打怕才行。”
她望向北方的眼神却并不忧虑,漫天朝霞投下如火的红光,在她的眼中映出一片熊熊的战意。铁手一向珍视生命,因此尤为反感战争,但这一刻的戚白羽跨越这种反感,使他感到一种锋芒毕露的美丽。
他道:“你比他还年轻,如今明君在位,我们也有大把时间积攒力量。”
戚白羽转过头,有些意外似的望了他一眼。
她并没问什么,铁手却已明白她的意思。他笑道:“我心中并不怨恨什么。当时我们师兄弟作为捕快,跟随世叔护卫皇帝是职责所在,陛下即位之后要处置罪人,重整朝政,也是做皇帝的职责所在。他是位更好的皇帝,我只会发自内心地高兴。我的其他几位师兄弟,一样也作此想。”
“我跟随他起兵,反而不曾想过这么多。”戚白羽说,“我并不为了扶持明君,也并不为了出将入相,只是想要杀了那昏君报仇。结果,我反倒做起了官。”
铁手奇道:“那万一他并不是位明君,你准备如何呢?”
“那我就再把他也杀了。”戚白羽道。
铁手吓了一跳。所幸他们已经漫步到营地之外,四顾无人,铁手提起功力感知,也觉察不到周围有任何人存在。他正色道:“你如今身在官场,还当慎言。何况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是绝不能随便说出口的。”
戚白羽淡淡道:“我又不是没有被皇帝下旨追杀过。何况,我本来也从未想过做官,我只想在边关打仗罢了。”
铁手道:“但你做官做得很好。”
戚白羽道:“这并不是因为我做的好,是因为我舍得费工夫,又有得力手下罢了。任何一个人若有同样的条件,都不会太差。”
铁手笑道:“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单是舍得费工夫这一项,便有大半官员不愿去做。愿意下工夫的人当中,又有大半不知道百姓需要什么、官府应做什么,只能瞎忙活。你的治下,已经算得上中原第一等的安定了。”
戚白羽道:“连云寨绝大部分人,都是因为活不下去,才会落草为寇。我们怎么会不知道百姓需要什么呢?”
她说起这话来,并无骄傲,反而带着淡淡的叹息。
铁手笑道:“百姓却正需要你这样的官。但不知道如今连云寨又是谁在照管?”
戚白羽道:“自然是交还给戚少商了。”
铁手问:“咦,他如今不在京城了?”
戚白羽道:“他做捕快也该做够了。何况如今的陛下可不像从前的昏君一样时不时罢朝,以他的性格,才不耐烦动辄早起去皇宫里三跪九叩。——难道他什么都没同你说过么?”
铁手道:“我从狱中出来时,只同世叔和大师兄匆忙交代几句,便上路了。那时京城事务纷乱,我瞧着世叔也是临时才知晓这个消息,戚兄知道时,只怕我们都离京很远了。”
戚白羽失笑道:“我还以为他同你交代过,原来你当真是抱着做个苦役犯的打算来的——难怪你当日还要推脱。”
铁手微笑道:“哪一日你叫我仍回去做苦役,我也很是情愿。”
戚白羽瞥了他一眼,道:“只要我还在清池县,便不会有这样浪费的事情。”
铁手道:“你在这儿的时日只怕不长。陛下肯定是打算重用你的。”
戚白羽问:“怎么说?”
铁手道:“凭你的从龙之功,只做个县令显然是大为委屈了;凭你的用兵之能,也该做个武将才算是人尽其用。何况,倘若当真只是一个县令,我想这样的职位并不足以让你留在官场,听凭差遣——料来陛下只是将你在地方历练些年,待你了解如何治理地方,便有重用。”
戚白羽道:“我只向陛下提过一个要求,说是要让我去打仗。职位如何,我不在乎。或许他重用你,倒比重用我更早。”
铁手笑道:“你如今可是县令,我还是戴罪之身。”
戚白羽道:“陛下将你调来这儿,不正是为了叫你做我的老师么?”
她的目光中也闪烁着微微的笑意。她说:“陛下这些年间,一定会逐渐清理从前与傅宗书亲近的人,明教又下定决心不入官场。他若是当真缺人,舍不得将你们几个空置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