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凌霄宝殿。
原本象征着三界无上威严的白玉地面崩裂如蛛网,残存的金色火焰在焦黑的坑洼中幽幽明灭。空气中不仅残留着六耳猕猴神魂尽碎后的焦糊腥臭,更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仙血气息。
满朝文武,诸天神佛,此刻皆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大殿正中央,那尊平日里桀骜狂悖、哪怕天崩地裂也绝不弯腰的齐天大圣,正双膝深陷在血泊之中。他身上的锁子黄金甲破碎凋敝,鲜血顺着战裙汩汩流淌,但他浑然未觉,只是一双曾经撕裂天规的手,正剧烈颤抖着,拼命想要去聚拢怀中那团迅速溃散的清光。
“老孙不准你散……老孙命令你,不准散!”
孙悟空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火眼金睛布满了狰狞可怖的血丝。他疯狂地调动丹田内浩瀚无垠的纯阳金丹之气,不要命地往那具属于“木吒”的身躯里灌注。
可那具肉身早在被强行剥离大圣本源心血的瞬间,便已经油尽灯枯。
那层微弱的荧光,不仅没有被留住,反而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自木吒的眉心、指尖、腕口处丝丝缕缕地溢出,化作漫天冰冷而绚烂的碎星,朝着大殿穹顶漂浮而去。
“观音老儿!玉帝!”
孙悟空猛地仰起头,向着高坐莲台的菩萨与九龙座上的天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吼:“救她啊!你们平日里自诩法力无边、普度众生,现在人就在你们眼前,你们救啊!只要能保住她……老孙认了!老孙去西天,老孙给如来跪着走完十万八千里!你们救救她啊!!!”
堂堂齐天大圣,哪怕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受尽五百年风霜雷劈,也未曾吐过半个“求”字。
而此刻,他为了一个连真容都无法在此刻显露的孤魂,竟当着满天神佛的面,将自己的脊梁骨寸寸折断,低声下气地哀求满殿神佛。
观音菩萨手托玉净瓶,目光微敛,眼中划过一抹极深的悲悯与叹息:
“阿弥陀佛。悟空,痴儿……你且看清,这并非惠岸之劫,亦非此界寻常之难。她以凡人之魂,强行逆转天命因果,替你破了这诛心的‘二心之障’。她功德已满,可她的神魂早有裂痕,这具身躯再容不下她了。”
菩萨扬起杨柳枝,洒下一滴清冽甘露。那甘露并未落入肉身,而是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极尽柔和的佛光,勉强裹住了那道几乎要当场崩解的魂魄虚影。
荧光散去,木吒那清秀的面容在光晕中彻底褪去。
半空中,浮现出肖小夭那抹半透明的魂体。
她的魂光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透明的颤动,都伴随着神魂撕裂的极刑之苦。可当她低头,看见那个在血泊中失声痛哭、浑身战栗的猴子时,她苍白的唇角还是极其勉力地弯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
她借着佛光的托举,缓缓飘落在大圣面前。
她抬起那双没有实感的虚影双手,极轻、极温柔地贴在了孙悟空满是鲜血与泪痕的猴脸上。
没有凡人的温度,只有灵魂触碰时的微微战栗。
“猴哥……别哭了。”
肖小夭的声音空灵轻渺,带着回音,在死寂的凌霄宝殿内缓缓回荡,宛若一曲穿透宿命的叹息:
“你忘了吗?”
孙悟空猛地一颤,死死瞪大双眼,视线死死锁住她的虚影,生怕一眨眼她就彻底化作虚无。
“你忘了吗,猴哥?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人,我也从来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神仙妖魔……”
肖小夭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中有着近乎宿命般的坚定与深情,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换做不同的身份,继续出现在你面前的。”
“不要担心,你还会见到我的……无论山高水长,无论前路是雷音寺还是无间地狱,我都一定会再找到你。”
时空法则的撕裂之声已经在肖小夭的耳畔轰然作响,狂暴的维度飓风开始疯狂拉扯她的双腿,将她的魂魄向着不可知的虚无深渊拖拽。
倒计时已至终章。
肖小夭迎着那足以绞碎一切的法则乱流,用尽自己这具残魂最后的所有力气,朝着那只伸着双手、近乎癫狂的齐天大圣,喊出了最后的约定:
“猴哥!到时候……你一定要,认出我啊!”
“丫头——!!!”
在孙悟空那声撕心裂肺、撼动九霄的长啸声中,凌霄宝殿中央猛地爆开一团耀眼的炽白光团!
狂风平息,光芒骤灭。
大殿中央,只剩下一具昏迷不醒的木吒肉身,一滩斑驳的血迹,以及一根跌落在地的金箍棒。
孙悟空的双臂狠狠合拢,却只抱住了一团虚无冰冷的空气。
天地寂静。
满殿神佛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