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玥在空中留下几道文字：“小女顾玥于千年前死亡，残留的神魂和澜鉴遗址共同形成了如今的虚妄海秘境。至于旁的，我不知。”
“原来如此，多谢。”
这时，卜玄风脑中响起一道声音。他扭头对上许尽欢饱含祈求的视线，暗叹一口气，走上前开口道：“顾姑娘，在下有一问，不知可否解答？”
顾玥点头。
“敢问秘境中的幻境，可是你们切实发生过的事？”
顾玥颔首又摇头。在座宗主看得真切，示意卜玄风继续。
“既然如此，姑娘可否告知一二？”
顾玥长睫颤动，摁了摁掌心。空中逐渐出现灵气化为的文字。
“假假真真。”
一片惊呼声中，文字不断变换。
“幻境中有修士被穿喉斩杀是真。”
“我与小景阿昭逃婚是假。”
“我们本是想借抬轿之日送小景前往中州求援。不想那日鲛人镜晚脱离迁徙队伍来寻了阿昭，自此计谋暴露。”
“邪魔入侵，浮尸遍野。”
“我没有修为。小景为救我而死。阖眸之前，她将她的剑骨抽出来渡与我，望我能借此脱逃。由此，我便继承了她的修为。”
“然，有了剑骨的我与阿昭依然不敌邪魔，为护城民，我自爆神魂而死，澜鉴城也就此没于海底。”
看完空中的文字，众人沉默。
剖骨渡灵乃是禁术。和它扯上关系的，往往是心术不正之人，或为提升资质杀人换骨，或为嫉妒夺人性命。
可这个侍女，是为了救自己的小姐。
空中的文字再次变化。
“我知此术阴邪，亦知此事不妥。因而诸位在秘境中经历的幻境皆是我心所化，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只为改写小景的结局，企图挣得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
海风起，轻轻穿过顾玥透明的魂形，泛起金色涟漪。
时隔千年的风，又一次吹到千年前的女子身上。
顾玥浅笑：“随着灵力一次次消耗，幻境崩塌。我知道，那也只是幻影，甚至是不成功的幻影。就如同现在的我。”
话语间，点点灵光如星子般闪耀，随风而动，飞向不远处湛蓝的海面，缓缓落下。
他们本就在千年前死去，现在站在这的，也不过是残魂。
许尽欢抛丹药的手停在了半空，她想起那个爱憎分明的小丫头，忽然觉得嘴里的丹药格外苦。
*
附身轻轻在陷入沉睡的鲛人头上抚了抚，流昭不舍地收回手，对几位宗主拱手道：“方才隐在小晚识海里时，我设法将他的神魂补全，现在他体内已经没有邪魔的气息了，我知他犯下了滔天大罪，但还是求诸位能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闻言，顾玥暗自摇头，眼底漫上几分痛楚。
流昭的请求看似谦卑，可他的眼神却格外冷厉，尖爪紧绷，呈现出随时能够攻击的状态，虚妄海涌动的海浪一次比一次高，高墙一般立在海岸上，锥形的水滴沉沉挂在潮头，蓄势待发。
作为祭司，他是不合格的。
千年前的事情无法扭转，但好在还能补救。如今，无论如何，他也要护下镜晚。
即使鲛人的身躯快要消散大半，那张沉沉的面容还倔强着不肯散去，直勾勾盯着众人。
与周围的长老们交换一个眼神，顾玥沉声开口。
“阿昭。”
“他不是镜晚，他是邪魔，他罪孽深重，不配从轻处罚。”
流昭的瞳孔骤缩，像是被人从身后打了一闷棍。
顾玥看着他那双冷厉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她道：“阿昭。”
流昭抬眸。
下一秒，顾玥吻上了流昭。
“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顾玥捏碎了手中的鲛珠。
阿昭一直是那个在池塘里哭出珍珠哄她开心的阿昭，她想起他在暗河里假装落难小狗叫“姐姐”的样子，想起他在破庙里用尾巴偷偷靠近她的样子，想起他求她捏碎他鲛珠的样子……
“小晚受控与邪魔，我进入他的识海帮其压制。”
“可在小晚识海里待久了必然会被他同化，难免做出一些非我真意的举动，若真到那一天，麻烦姐姐捏碎我的鲛珠，不要让我犯下弥天大错。”
柔柔海雾中，流昭眼中的冷厉忽然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挣了出来，却又很快被压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极轻地叫了一声。
“姐姐……”
海风骤然变大，绚烂的星子瞬间被风卷上天，铺天盖地，海浪翻滚激起点点水花，透过晶莹的水珠，那些散发着白光的星子由内而外爆发出多彩的光芒，像一场浩大的焰火盛会。
流昭消散了。
顾玥拂过一粒星子。
“诸位抱歉。阿昭曾在镜晚识海内待了很久，心性也有所改变。他曾叮嘱过我，若是有一天他做出错事，我便将鲛珠捏碎。如今……”
她叹息着。
“镜晚如何处置，就按照你们的律法来吧。”
孤山祝看了那沉睡的鲛人一眼：“先带回去，待他醒了再议。”
顾玥微微颔首，随后转身，望向那片湛蓝的海面。
人在濒死时，总是会想到很多事情。
顾玥脑海中闪过小景天真的面容。
想起她背着自己偷偷吃熬好的麦芽糖，最后牙疼了半宿，泪眼汪汪；想起她和流昭斗嘴，硬要他找到重瓣茉莉，否则不许再过来；想起她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天生剑骨，捏着一根树枝对自己说，一定要带她看遍整个玄真大陆，看从前未曾看到的风景，吃从未吃到过的美食。
记忆定格在小丫头嘴角噙着血，含泪将剑骨剖给她，令她好好活着，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自己却头也不回地冲入邪魔群，替她炸开一条生路，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顾玥在心里默语。
“抱歉啊小景。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死在了同一天，我辜负了你的期许，最近的城池太远了，我来不及去找重瓣茉莉花，也来不及去看这百里九州，只来得及看了看千年后的虚妄海。”
“我讲给你听，你别怪我。”
“小丫头，我来见你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千年前自爆神魂护城的城主之女，再次为这座城池耗尽自己的生命。
这一次，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海风带走最后一片星子的时候，许尽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徐舟野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见她看来，眉眼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