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看不惯她作为魔法师和神官,总搞不清自己的位置。”
“你在担心?”
卡梅里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维克多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情。
“我怎么会担心这种人!”
他厉声反驳。
“那样最好。”卡梅里亚笑了笑,“不过哪怕是真的,你的担心也很多余,我看她可比你坚强多了,用不着你去操心。”
“喂!姑姑,你怎么能帮她说话?”
“你除了魔法和那张脸出类拔萃之外,其他方面我可没法捏着鼻子夸你。”
卡梅里亚懊恼地撑着下巴,有些嫌弃地看着维克多。
“你瞧瞧她,不过是个平民,但和你说话时分明没有一点畏惧?在我们制定的游戏规则中她显然不是个乖巧的遵守者。”
“她以为她是谁?真是不自量力。”维克多冷笑道。
“不自量力吗?不过有勇气的人挺有趣的,你不觉得吗?”卡梅里亚莞尔一笑。“还是说你更喜欢那些老掉牙的溢美之词?但我看你在宴会上也死气沉沉的。”
维克多没有回答她,卡梅里亚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这样的人虽然有趣,但同样也会带来更多麻烦,如果所有平民都和这孩子一样,我们的规则别说运行,在设计之初就会被他们的怒火燃烧殆尽,不过像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我们贵族能统治多数人的关键,可不是我们有多么强大,而是那群被统治的人足够麻木和懦弱,他们亲手上交了权柄,给了别人可以伤害他们的权力,是他们自愿被统治的。”
“是啊,对于这样腐朽、怠惰的蝼蚁又有什么好同情的?”
“但别忘了,蝼蚁的数量极多,要是暴动起来也会很麻烦。所以啊,亲爱的维克多,你得让多数人长久畏惧,让他们一直都相信自己是愚蠢的、卑劣的,让他们对自己都没有期待,让他们把一切都归咎于命运,坦然接受一切不幸,永远做帝国温顺的羔羊。”
卡梅里亚看向通往外界的阶梯,莱安娜刚刚离开的方向。
“但很可惜,我没有机会欣赏那孩子成为艾夫忒宁羔羊的戏码,这种人的灵魂是不会低头的,文森特绝对驯服不了她,你也不用对她有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没有!”
维克多从未这么希望自己能够长两张嘴,卡梅里亚这样说,和诬陷他有什么区别!
正在他准备好一肚子话要反驳时,卡梅里亚打断了他。
“无论有没有都不重要……”
她耐心地看向维克多,眉眼弯弯,像是在开一个玩笑那样随和。
“毕竟像这样的人,以前也不是没有见过,他们的人生就像烟花那样,迸发出短暂的、美丽的光,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只用继续欣赏就好。”
莱安娜走出剧院的时候已近黄昏。
“人鱼”宛如标本陈列在实验室的景象还在她脑海中盘旋,一想到琳达茫然的眼神、那些人手上冰冷的抽血装置、维克多那满不在乎的语气,仿佛有口气堵在心口。
她就这样魂不守舍地前往了八音盒商会,但很可惜,萝丝今天并不在那里。
她只得给萝丝留了一封相当详细的信。自己一周后就会重新前往卡萨德拉城区,没有太多时间继续追查这件事了,希望萝丝能帮她留意一下蛛丝马迹,而且如果未来琳达他们如果真的需要帮助,至少萝丝可以代为联络。
等做完这些事,她才在夜幕低垂时回到了艾夫忒宁的宅邸。
她今天已经很疲惫了,好在古语的任务已经做得差不多,至少今晚她可以睡一个好觉。
但刚上二楼,文森特的质问就幽幽地响起。
“你回来得太晚了。”
莱安娜心里一咯噔,这才想起,自己今天和文森特约好了商讨神官职位申请的事情。
自己的哥哥正坐在二楼的小桌前,他面前摊着一本书,还有一杯浓茶。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默默地提醒着失约者的罪过。
“抱歉哥哥,我不是故意失约的,只是今天的表演确实很精彩。”
“我不记得你对歌剧表演有兴趣。”文森特笑着摇了摇头。以一种温和的口吻戳破了莱安娜拙劣的借口。
“你去忙什么了?”
“我真的去塞壬剧院了,虽然我对歌剧确实不感兴趣,但萝丝给了我票,我不想浪费。”
莱安娜面不改色地回答。“之所以花了这么多时间,是因为……”她顿了一下,有些犹豫。“我在剧院遇到了维克多。”
文森特的眉毛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有做冒犯你的事情吗?”
“我们发生了一些争辩。”
“争辩?竟然是争辩而不是争吵?”
文森特对她的用词很惊讶,
“维克多不是喜欢辩论的人,他认为那是在浪费他的时间,他更擅长一击致命的挖苦和嘲讽。若是他对你过于失礼,我会帮你向卡梅里亚讨要公道。”
“至少这次的确是争辩……”
莱安娜叹了口气,随后抬头注视着文森特,仿佛非常急切地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哥哥,我有很重要的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觉得我和你有什么区别?”
“嗯?”
听到这个问题,文森特的眼瞳一颤,眼中闪过非常复杂的神情,随后挤出了一抹微笑。
“莱安娜,你为何会这么问?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知道,在哥哥你的心里,我是否和你有高低贵贱之别。”
文森特明白了她的意思,开口道。
“当然没有,我们是家人,家人之间又怎会有高低贵贱之别。”
“但我是平民,哥哥觉得平民和艾夫忒宁之间没有差别吗?”她继续追问。
文森特没想过她会这么问,在过去他曾无数次在莱安娜耳边低语,告诉她,她是个艾夫忒宁,她是自己的妹妹,他们是一家人,他们密不可分。
这些年莱安娜应该对他的偏爱深信不疑,为何会在这时反复确认。
文森特眼神幽深,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书本。
“是不是维克多那家伙又提起了你的出身,我分明警告过他。”
文森特似乎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用关切的眼神看着莱安娜,那蓝得如一汪清泉般的眼睛是那样不忍心。
“妹妹你不必因此而耿耿于怀,你和那些平民不一样。”他笑着安慰道。
但这句精心打磨的安慰却像一把匕首,撕开了一些精美的包装,漏出血淋淋的里子来。
莱安娜闭上了眼睛,然后慢慢睁开,仿佛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终于在此刻有了一丝违和感,让沉浸其中的人有机会清醒过来。
她一直以为文森特和其他人不同,哪怕自己出身平民,他却从未苛待歧视过她,甚至真的把她当作了平等的家人。
但今天她突然明白了,文森特并非认为贵族和平民没有差别,只是因为将她当作家人才予以的特殊对待。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人攻击自己出身时,温和有礼的文森特会为此发怒,并非是因为别人歧视自己的平民出身而愤怒,只是因为自己已经和艾夫忒宁绑定,文森特无法接受家族被侮辱。
“哥哥,你觉得我和他们真的不一样吗?”
莱安娜知道问这个问题有些多余了,对方的态度上一句话里一览无余,但她仍执拗地想要确认。
她仍抱有期待,不切实际的期待。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文森特似乎明白了她的思虑,轻声说,“我知道了,莱安娜你不忍心,不忍心看那些平民受苦,你看他们就像看过去的自己,你觉得你和他们没有分别。”
莱安娜一愣,文森特笑着看向自己,像是洞察了一切。
“他能理解我的想法?”她有些犹豫,文森特此时又开口了。
“我理解你,我的妹妹,你心里觉得你和他们没有不同,但你已经成为了我们家族的一员,从那时候起,无论你接不接受,你就和他们不同了,这是一个客观发生的结果。这世界的规则早就定下,有贵族就一定有平民,有人坐马车,自然有人拉马车,有人享用佳肴,自然有人种植粮食和烹饪。每个人从出生开始都在这个世界有一席之地,生为平民亦或贵族都是不随意志转移的结果,这早已注定。”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牵起莱安娜的手。
“这是命运,没有对错,没有合理不合理,它只是存在于此,你也无需感到负担,接受它就好。”
他耐心地看着对方,像一个指引方向的智者,他想借此机会剥除莱安娜脑中一些错误的、危险的想法,那样她就会是一个完美的妹妹,一位完美的贵族,而不是对自己身份认知摇摆不定的危险品。
莱安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光芒,文森特知道,那些顽固的的思想恐怕仍然没有被覆盖干净,但没关系,他有很多严密的说辞,总能帮自己的妹妹看清自己的位置。
“哥哥你说身份无法选择,是命运使然,没有对错,只用接受就好,那你自己呢?”
文森特心中一紧。
“你……”
他下意识松开一只手想捂住莱安娜的嘴,他想阻止莱安娜继续说下去。
他有预感,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将会让很多东西覆水难收。
“哥哥你没有魔力,难道对你而言,这也是命运使然?你也觉得是合理的?可以接受的吗?”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他准备的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精妙说辞,在这一句话面前变得不堪一击,他没什么要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