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已经结束，但是不会马上公布结果。教廷和贵族议会组建的裁判组需要计算点数，核实影像中的一些问题。
但就目前事实来看，亨利入围最终考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是哪怕获得了胜利，他离开考核屏障的脚步依旧沉重而缓慢。
他害怕见到莱安娜。
他知道哪怕自己做得再谨慎，也一定瞒不过莱安娜的眼睛。
但无论他的脚步放得多缓慢，离开考场的路是有尽头的，他很快就在屏障外的等候区看到了自己的老师。
她一袭白袍环抱双手平静地盯着出口，很快她就瞧见了自己，微笑着看向了这边。
“难道没有被发现？”
亨利有些心虚地朝莱安娜挪动脚步。
“老师，我回来了。”
“嗯，恭喜你，入围了最终考核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她拍了拍亨利的肩膀，亨利的心中不由得更松了口气。
“先吃饭吧，你也累了，刚才等候室内有老师推荐了不错的餐厅。”
“好。”亨利乖巧地点了点头。
“之后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好了，回卡萨德拉的路上再和我解释。”
亨利的笑容僵住了。
莱安娜走在亨利前面，没有回头。
“果然瞒不过她。”亨利发起愁来。
莱安娜平淡的语气反而让亨利的心中更没底，亨利很清楚，自己这位老师日常生活中并不是一个喜欢隐藏内心想法的人，对事情有所不满立刻就会指出，问题解决后也不怎么记仇。
因此如果莱安娜选择和他直言讨论，甚至骂他一顿，那意味着交流之后这事情就翻篇了。
如果她选择缄默则截然相反，那说明她真的很生气。
莱安娜如她承诺的那样，在回去的路上没有问他任何有关试炼内容的问题，只问了他一会儿想吃什么，回卡萨德拉之后有什么安排。
亨利则认真地回答着这些问题，二人闲聊着走回了洛斯特城为候选人及老师准备的旅馆，再洗去赛场的一身狼狈后，亨利换上了舒适的衣服，和莱安娜一同前往了她所说的那家不错的餐厅。
“老师是听谁说的这家餐厅不错？”
亨利打量着有些粗糙的店面，眼里满是不信任。
“是那位叫格瑞的老师说的，他当时安慰自己的学生，说结束后他会在这个地方请那位学生吃饭。我想应该不会太糟糕吧。”
话说如此，但莱安娜看着狭小的店铺也开始怀疑起来。
“要不，试一试？他们俩可是本地人。”
“好。”
两人还是坐了下来。
他们一路走来几乎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很多话题都聊过了，莱安娜不再主动说话，而亨利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明明是平静的，亨利却觉得相当不安。
“对不起老师。”他率先开口。
正在看菜品的莱安娜自然明白，他总算下定决心要把话说开了，放下了菜单。
“我还以为你要拖到会卡萨德拉呢？”虽然语气很正常，但这是一句挖苦。
“我怕拖到卡萨德拉，您就真的打算离开了。”
他小声说道，同时瞥了眼莱安娜的脸色。莱安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皱了下眉，继续说：
“其实亨利你不用道歉，你有权利隐瞒一些事。”
她看着亨利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可以理解，但我还是有点生气。”
话是这么说，但亨利分明看见她的眼中并非愤怒，而是失望。
他紧抿着唇，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在了一起。
“我全心全意地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才发现你竟然一点都不信任我，如果一开始你就是这样打算的，就该早些说。”
莱安娜说罢朝身后的椅子上一靠，像是压着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她不再撑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平静模样，流露出不满来。
“不是这样的老师，我没有不信任您，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坦白。”
“你不知道该怎么坦白？行，那让我来问吧。”莱安娜起身抬眼看向他。
“你早就更改了考核目标，你不仅是要通过考核，你想要进入前二名是不是？”
“是。”
“你早就知道自己对魔力的掌控力惊人了对吗？”
“是。”
“什么时候发现的？”
“在您去参加神官试炼时，我和安东尼奥对练时表现出来过，但安东尼奥没注意到。”
莱安娜盯着他继续追问。
“瞒着我的事情不少啊？为什么我回来后这些事都不告诉我？”
“这个原因我上次已经告诉您了。我的魔力阈值已经决定了我没有突破的可能，如果不是上一次的聊天，我甚至连这次考核都不想让您陪我一起来，我不想别人觉得我是您的笑柄。”
他说着，放在桌上的手握得更紧了。
“要是您知道我还有魔力控制这一点长处，您一定会针对这点倾尽所能教我，如果您耗费如此多心血，我却只能给您一个很平庸的结果，我不能接受。”
莱安娜听到此处，眼中的那些许不满并没有消散。
亨利接着说：“所以我原本是打算敷衍您，学习魔法也好，考核也好，都敷衍过去，然后提前结束您的教学，您就可以提前离开，不必在我身上做无用功……但我改变主意了。”
他抬起头，那金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愿妥协的光芒。
“上次谈话之后，我就下定了决心，如您所说，我想试着改变，所以才想在这次试炼中进入前二名。但我以我的实力，我自己也不确定能否成功，我担心如果告知了您，万一我又没做到呢？我怕您对我失望……”
他的头渐渐低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莱安娜坐在他对面什么也没说，亨利没有抬头看她的表情，这份沉默像是粗糙的麻绳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正当他思量还有赛场内的暴乱、预言该如何解释的时候，莱安娜开口了：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亨利抬起头，莱安娜的眼里竟然生出了几分不忍心。
“与其说你害怕失败，我怎么觉得你害怕继续当我的学生？”
亨利没有说话。
其实抛开所谓的预言，这段师生关系本就让他倍感压力。
莱安娜已经有了高阶的实力，高阶法师在全大陆都屈指可数，她未来一定会成为比肩六贤者的魔法师，成为需要仰望的存在。
那他自己算什么呢？
要是莱安娜随便教教，应付一下也就罢了，那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偏偏她那么认真负责，而且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是一个那么出色还认真负责的老师，自己确实如此平庸的学生。
那所有失败的过错不都是自己的了吗？
他算什么？
是大魔法师在年轻时意外接下的教学任务，一个不成器的弟子，大魔法师煊赫功绩中的一个污点。
他知道莱安娜不会把他当作污点，但只要自己是她第一个学生，世人的挑剔的目光终会落到他的身上。
他们都会困惑，为何大魔法师有个如此粗陋的弟子。
“听说大魔法师当年教学倾尽全力，但这个学生也就那样。”
“大魔法师怎么会收这样的徒弟？”
“有大魔法师作老师，还是第一个学生呢？居然只有这种水平？”
这样的话或许会广为流传，他会成为她人生中不起眼的注脚之一。
亨利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自己在未来可能和莱安娜被同时提起，而自己确是如此微不足道，就觉得如鲠在喉。
他真心希望自己的老师能够如期在魔法领域熠熠生辉。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暗淡的命运，但为什么当两者被放在一起时，会如此痛苦？
预言的折磨，复杂的心绪，他曾在长夜中辗转反侧中做出了过去那个疏远的决定。
只要他无缘决赛，止步于获得爵位和津贴，并且和莱安娜疏远，切断师生的缘分。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的灰暗人生不会和莱安娜有丝毫关系，毕竟她这样的魔法师一生中不知道会有多少位弟子，他会成为最不值一提的人。
他只要获得爵位就好，在这之后慢慢给弗朗兹报仇，而且也遵守了预知梦的指引，只要自己并没有成为皇帝，和莱安娜也不再有关系，那莱安娜老师杀死自己就只会停留在梦里了吧。
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明明已经准备这辈子都躲起来了。
但为什么莱安娜要一直追问呢？放着他不管不好吗？明明是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但刚通过笔试后的那次谈话却又让他动摇了。
莱安娜说不止一种可能，哪怕他没有魔力，她仍对他抱有期待。
或许他可以试一试呢？
莱安娜到现在竟然还不明白，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突然打定了主意要参加王选最后的角逐。
他多想直接告诉她：
“因为我不想在被提起时，只是作为您漫长人生中一句笑谈。”
如果他能通过王选？去争夺他过去本不敢觊觎的权力？
如果他能追上老师的脚步，也能被老师需要呢？
皇帝总有和首席魔法师并肩而立的资格吧。
“因为我不想再过被摆布的人生，连亲人朋友都没法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