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找了张干净的方巾帮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亨利虽然闭着眼,但能感到额头上传来掌心的温暖,随后是棉布的触感。随后一种十分温暖的魔力波动和自己近在咫尺,他本能地想要抓住那份温暖,但连睁开眼睛都做不到,耳边传来声音:
“你们没有找到杰西卡?”
“我们尽力了,神官小姐。请您有个心理准备,珂赛特神官残忍狡猾,议员小姐很可能……”
“好了,您别说了,不会那样,只是没找到她而已,我会找到她,一定会找到她。”莱安娜的声音此刻十分阴冷。
她顿了顿,随后继续说:“比起这个,现在还有个大麻烦,撤离的马车被毁了,居民们没法在预计的时间里撤离。”
“被毁了?怎么会这样?”
“现在没有时间去查原因了,总之我需要神使团配合之后的防御工作,为居民的撤离正确时间。”
“很遗憾,我个人也希望能为那些可怜的民众出一份力,可惜教皇陛下已经下令我们必须立刻回圣都复命,我们要撤退了。”
“人命关天,教皇陛下怎么可能下达如此冷血的命令!”
“莱安娜神官,你我都是教会的一份子,作为同僚我提一个小小的建议,您的目光不应当限于一处,帝国如此广袤,难道只有索沃伦区一个地方深陷困境,神使团是教皇陛下的利刃,教皇陛下此时调回我们通常是有其他重要任务,您这样说是要否认教皇陛下对全帝国一视同仁的庇佑吗?”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但索沃伦城区危在旦夕,如果屏障被突破,没有撤离的居民们一定会死伤惨重。”
“恕我直言,您在索沃伦城区做得已经足够多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和其他伙伴提前发现了地下的威胁,做了魔兽潮的预警,独自修补了屏障、争取了时间,处理好了城区内的魔兽潮内乱、二分之一的居民已经撤离……这些功劳已经足够了,剩下那部分人救不了也不会有人质疑您的尽职尽责。大成若缺,凡事都不可能尽善尽美。”
“尽善尽美?裴迪神使认为人命是我们功劳的计算单位?”
“我无意轻视他人性命,只是从教会后续的考核标准出发,客观地给您建议。年轻人总是爱钻牛角尖,希望您不要做多余的事,和我们一起乘车撤离,对谁都好,而且你的可怜学生此时正是需要你的时候,魔力突破若是有高阶法师引导他也能少吃一些苦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裴迪神使,神使团的去留我无权置喙,但我不会和你们一起离开,我给亨利稍作治疗后就回去。”
“您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选择。”
裴迪笑了笑,跨步离开了治疗处。
在他离开后,莱安娜才叹了口气,低头去看那苍白的脸。
她双手交叠覆在了亨利心口,通过治愈魔法让更强大魔力融入,帮助杂乱的魔力乱流稳定下来。
通常魔法世家的孩子面临突破时,都会有前辈引导,虽说只要熬过去便好,但有引路人疏通可以少吃很多苦。
按理此时她该留在亨利身边,减缓他的不适与恐惧。但现在只能简单帮他梳导,暂时缓解下,她之后还得回去守住屏障。
温暖的魔力极大缓解了亨利的不适,但他此时却无法放松,裴迪的话还在他耳边打转。
索沃伦城区已经被放弃了,莱安娜留下只是白费功夫,甚至会陷自己于险境,不仅有魔兽的威胁,此举无异于悖逆教皇的心意。
老师是魔法师里的天才,平日里聪慧过人,却对眼前局势一无所知,他得立刻起身拉住她,告诉她不要去。
心口处魔力的温暖逐渐褪去,耳边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随后连胸膛上掌心的温暖也消失了。
她要走了。
求你,不要去。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或许是情急之下的刺激,他总算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已经行至帐口的背影。
索沃伦的景色如同破败的画,她的背影是落于其中的一笔浓墨,粗糙的帐门像个框,把她的背影和那即将灭失的景色一同囚于其中。
“老师。”
莱安娜停下了脚步,惊讶地回头看去。
亨利已经醒了,他正撑起上半身费力地伸出手来,金色的眼睛暗淡了下去,布满血丝,看着可怜极了。
莱安娜快步走回去握住了他伸出的那只手。
“别怕亨利,没事的,这是魔力突破的正常反应。”她正强撑着精神安慰着他,亨利的另一只手却攀了过来,双手非常用力地拉着她,攥得莱安娜的手掌都有些疼。
“不要走,老师,求您了。
“不要抛下我。”
“亨利,我不是抛下你,城外的魔兽潮很严重,一时半会儿我也和你说不明白,总之我是东区的神官,我有责任负责防御,保护这里的居民。”
她耐心地给亨利解释。初次魔力突破又恰逢天灾,害怕和焦虑再正常不过,所以才会表现得对她如此依赖吧。
而亨利听到她的答案,意识到利用莱安娜的关心并不足以让她留下来,只得提示她此行的风险,他压低声音解释:
“教皇已经放弃这里了,老师您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会让自己身处险境,和我一起走吧。”
“亨利不必担心我,你是担心魔兽潮对吧,老师可以应付……”
“不只是魔兽潮。”他焦急地打断了莱安娜,同时斜眼瞥向帐外,压低声音准备说出背后有关教会的风险,但莱安娜抢先了一步:
“哦对,还有忤逆教皇陛下的嫌疑。”
“您知道?”亨利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因为困惑陷入了茫然:
“亨利,你能看到这事背后这么多风险,非常好。但或许有些事情你这个年纪还不能完全理解。有些事情做或者不做,并非在于有无好的结果或者有没有外界威胁。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我应该这么做。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我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行动,等魔兽潮无法控制时我再放弃,在这之前我还可以尽力给居民争取不少时间。”
她尽可能安抚着亨利有些异常的情绪,但亨利眼里莫名闪过沉重的失望。莱安娜正准备继续解释,却看见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又急促起来。
没有了她魔力的引导,突破的魔力紊乱卷土重来了。
“亨利,别害怕,我教你怎么缓解,你得先沉下心感受魔力的波动,然后尽可能让魔力有规律地在全身循环,不要让他们乱窜……”
她蹲在床前,轻拍着亨利的手背,虽然心中早就焦急得像口冒烟的锅,她还是努力维持着所剩无几的耐心。
“我做不到,好痛,好难受,老师您像之前那样帮我,求您和我一起走吧。”
他的那双手已经有些脱力,握着莱安娜手掌的力气小了很多。她看着亨利难受的样子有些不忍心,想离开前再给亨利短暂治疗缓解一下,但理智告诉她已经快没有时间了。
“魔力突破并不致命,我已经教过你办法了,亨利你得坚强一些。我必须走了,我要去尽可能拦住魔兽,居民们需要我。”
“可是我也很需要你啊!”
这句话喊出来后,莱安娜愣了一下,有些无奈地皱起眉:
“你虽然还没有成年,但十六岁也应当能分清轻重缓急了,怎么这时候会看不明白呢?”
他埋着头,莱安娜看不到他的神色,但那双手仍可怜巴巴地抓着她的手腕。
莱安娜没有耐心了:
“适可而止,亨利。你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合格的继承人。”她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话音刚落,亨利就松开了她的手腕。
莱安娜起身,垂眸看了眼那低得很深的脑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有点重?
但眼前还有更火烧眉毛的事,没时间和他在这里掰扯了,她深深看了亨利一眼,转身朝外面走去。
等她转身后亨利才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模糊起来的背影。
莱安娜说他看不明白,但看不明白眼前局势的分明是她才对。
她知晓索沃伦区已经被放弃,甚至明白教皇的意图,知晓其中风险,那为何还要固执的回去?她看不明白神使团后面的危机四伏,不理解趋利避害的必要?她固执地贯彻所谓的职责,看不穿规则背后的权力运行的本质,权力的器重与嘉奖绝非是源于她对更下等人的奉献,而是对上位者的服从与忠诚。
自己的老师是魔法的天才,自己一直仰视她的背影,如今才发现,原来她也有不擅长的地方。
“原来哪怕是您也会犯错的,您做了错误的选择。”他自言自语道。
这是对莱安娜毫无回报且风险巨大的事情,而且对居民们也没有意义,若是那是居民尚有一线生机,他倒是能理解莱安娜的决策,但撤离的时间肯定来不及,一群手无寸铁的民众定然是魔兽的盘中餐,或早或晚。莱安娜在知晓风险下仍然做了错误的决策,她太不切实际了。
马蹄声远去,大雨滂沱,潮湿的空气让人的心情更沉闷了,他怔怔地盯着莱安娜离开的方向,在后续愈发尖锐的疼痛中,他拿出了弗尔沁抱在怀里,感受着魔导器内储存的魔力,气息温暖明亮让人安心,像是喝药时一颗微不足道的糖,它并不能让疾病消除、也不能止疼、甚至不足以完全消弭苦涩,但他只有这颗糖。
意识又开始变得混乱,在闭上眼睛前他轻声说:
“明明我也很需要你……”
雨仍在下,淅淅沥沥,像是什么都融化进去,世界化作一团潮湿的淤泥,再也不会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