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里最沉重的东西有多重?
对于珂赛特而言,最重的东西有一百零三克,差不多三盎司。
那是她入学的学费,九枚金币六枚银币的重量。
索沃伦的居民给她拼拼凑凑出了一个未来,那是她过去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就这样在大家的帮助下实现了。
他们的善意串成了线,她成了顶端的风筝,飞到了远在千里的圣都。
她穿着整洁陈旧的服装,提着简陋的箱子出现在学院的迎新点,原本是期待的,却在踏入那梦想之地的一刻畏缩了。
好多道目光瞥了过来,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嗤笑。周围人穿着光鲜、举止优雅,不少人身后还跟着侍从,她是如此格格不入。
她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捧出了小布袋,那里面是她未来的代价。
“啊?你的家族没有用账户预交吗?”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便笑了,随后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我没有家族,也没有账户,招生公告写了可以交现金。”她硬着头皮说,尽可能让自己面不改色。
对方抬了抬眉,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将那布袋朝身后漂浮着的匣子抛,发出啪嗒一声。
珂赛特的心安了下来,像是代价已经支付,那声响动是她改写命运的声音。
“珂赛特·福瑞斯忒,第136位新生,去学院里面排队吧。”
她接过那枚徽章以及其他资料,转身走进学院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窘迫,只觉得全然畅快起来。
她顺利入学了!在面临考核的争斗、凑学费的窘迫、以及前来圣都的百般辗转后,她成了一名预备魔法师!那三盎司的费用凝聚着期待与善意,让她又有了底气,她要提着那个橡木做的旧箱子去征服世界了!
“喂!那个新生!走廊里面别跑!”
她提着那个旧箱子笑着跑了起来,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一样,她要一直跑下去。
她成了同期最出类拔萃的那批魔法师之一,学院里很少有人拿她出身搬弄是非,如果有的话,她会十分自豪地挖苦一句:“你说我身份低贱,但我们现在不还是站在同一个地方吗?输给一个低贱的人不好受对吧?”
她越飞越高,有了不少好去处,有人猜测她会投入教皇陛下的麾下的神使团,也有人猜她会攀附于某个大贵族,众说纷纭之际,那一级的怪胎、也是那一级最强的魔法师——珂赛特,已经坐上了回到索沃伦城区的马车。
她不会忘记那三盎司的重量,九枚金币六枚银币是本金,而成为魔法师后的几十年是她自愿加上的利息,她因善意改变命运,自然要回报善意。
“碧绿的林海啊,请答应我,等树根蔓延到地心,枝芽穿过白云,树叶遮住世界,世上不再有别离……”
那是首吟游诗人改编的歌谣,一直在索沃伦传唱,她小时候会坐在索沃伦新家的台阶上轻声哼唱,等待母亲回家,或者好心的邻居招呼她一起吃饭。
再次回到城区后,忙完繁琐的工作她仍会打开窗户,看着城区逐渐繁华的景色,颇有成就感地哼起来。
但现在她没法再笑着唱这首歌了。
“碧绿的林海啊,请答应我,等树根蔓延到地心,枝芽穿过白云,树叶遮住世界,世上不再有别离……”
她的声音不再清脆,因为长期歇斯底里而沙哑,当最后一个音节从她口中飘出来,两行泪也流了下来。
风卷着她已经灰白了的头发,她擦了擦泪水,四周生长出枝芽藤蔓来,过了一会儿不仅是她的四周,连她的身上都长出了枝叶,绿色的高墙将她也吞没,随后肆意地由这个洞口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地下空间也同样在变化,她竭力调整着通向中心的道路,让他们更加复杂,除了她身后这条路,她想留作出口。
如果此时有人能在索沃伦的上空,就会看见浸泡在雨水里的城区,像是一枚种子。那大片的暗色上长出鲜嫩的绿芽,这片土地上多了一颗绿色的心脏。
善意的重量难以量化的,到不知好歹的人那里不值一提,到心怀善意的人那里重若千钧,三盎司的善意珂赛特愿意用二十年的青春和性命来回报,甘之如饴。
“对不起。”
她轻声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各种草蔓枝芽包裹得越来越紧,直到她像是回到大地,不见踪迹。
珂赛特神官回到了她的世界,不用再奔跑了。
嘉尔他们抵达地下最中间的地方时,其他居民都已经撤离好了,这里没有魔法师却有一般的医师,在确定莱安娜是中毒后,给她服用了储备物资中的草药。
埃里克忧心忡忡,毕竟地下入口来不及完全封闭,他也不相信那位陌生人能把所有口子全封起来。莱安娜已经倒下,而他们只有十多个中低阶魔导师,真的能和外面穷凶极恶的魔兽战斗吗?在他们纠结时,有居民提议带着武器去那几个有缺口的口子守着,万一真有魔兽进来了,借着地形,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等魔导师们和其他人拿着武器走到缺口处时,却发现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所有危险都被拦截在绿色的高墙之后,城墙上的屏障已经破碎,但有人筑起了新的屏障将他们纳入其中。
埃里克和嘉尔震撼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正准备回头告知居民们这是出自某位陌生人的手笔。却发觉身后的居民们脸上并无困惑,而是惊喜:
“这是珂赛特的藤蔓。”有人将手掌抚上那盘桓的枝蔓,有的人则拢起手掌开始为她祈祷。
绿色的屏障将急风骤雨和魔兽隔绝在了外面,直到援军抵达,危机解除。
······
莱安娜在半梦半醒时反复想起那张枯槁的面容,她感觉很熟悉,在零碎的记忆里她总算找到了答案。
那双紫色的眼睛和裴迪呈现的投影完美地对应,那人是裴迪口中作恶多端的珂赛特神官。
防御屏障前相遇时,莱安娜眼前十分模糊,那个单薄的影子牵起了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小盒子。
“只要你能理解我对这里的感情就能打开。”
这又是什么意思?
她不理解那人当时说的话,只觉得眼前的影子悲伤到了极点,一碰就要碎掉了。
“我或许可以相信你。”
莱安娜睁开了眼睛,她躺在比较整洁的床板上,鼻腔内是草药的苦涩气息,恍惚间像只是一个梦,但身旁躺着的那个小盒子像是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
“终于醒了,你竟然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莱安娜循声看去,格里卡尔正乐呵呵地在她床前剥橘子。他甚至还没有换下防护的盔甲,上面魔兽的血迹还没有变黑,援军应该刚清剿完魔兽潮不久,自己这才从地下被转移到这里。
“居民们怎么样?”莱安娜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