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完全算一个坏消息。”他想道。

“她索要之物会让她和家族绑定得更加紧密，看来她确实不准备和艾夫忒宁作切割。”

文森特眼神略有松动，缓缓开口；

“可以，但这些东西我不会立刻给你，我需要你证明刚才所言非虚。”

莱安娜瞬间便明白，文森特他要她拿出忠于家族的态度，并且背叛维克多。

那现在可以准备打出另一张牌了，不过得先反驳对方这过于狡猾的提议：

“你必须立刻兑现一半的条件，将领地转让给我。背叛瑞恩后我只能依附艾夫忒宁，那时候再兑现可就全看良心，你的提议毫无诚意。”

“但在质询案之前，你不也一样没有证明立场的诚意吗？”

“如果我有呢？”

她盯着对方。

现在她要用自己的未来做筹码，打消他的疑虑，来欺骗他，来让他相信自己对于家族的忠诚，相信一些不存在的情义。

欺骗，他对她做的事，她一样可以做到。

她把神官职位的申请文件推给了文森特。

对方快速浏览，目光落在了留都神官四个字上，他瞬间抬眸，不可置信。

他以为莱安娜会立刻申请驻地神官。

留在仇人的掌控范围内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他以为她会在艾夫忒宁领地外成为驻地神官，培养势力保全自己，甚至说不定未来还会伺机报复回来。

但他没想到对方会选择留在圣都，这和把脖子亮在他面前有什么区别？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样你满意了吗？”

莱安娜笑着问，那笑容分明是苦涩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红，文森特以为她眼里只会有恨意，对视才发现那两抹深碧像是要碎掉倾落。

他陷入了短暂的茫然与困惑。

“我以为你会恨我，恨到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我，随便去哪个驻地，总之不会留在圣都，我甚至想过，你今天来说不定会失控想当场杀了我……”

莱安娜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试探出的东西比预想的丰富，文森特竟然做了这样的剖白。

她正在学如何去捕捉语言之下的东西，人说的话有时候要反过来理解。文森特既然预测了这个答案，那他潜意识或许期待着相反的结果。

他希望莱安娜对家族有归属感，这是莱安娜早就想明白的，但她现在才明白：

他竟然期待着自己不要恨透他？真是可笑。

莱安娜将原因归结于他伪善的秉性，并思索如何给他这个答案，她不能直接给出，那反而不可信。

犹豫片刻后她立刻开口：

“我不想聊这些，我恨你，我恨透了你，我憎恶你的欺骗，你对我还有对吉姆他们的伤害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猜对了，我今天踏入这个屋子的时候，第一想法就是什么都不管，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就好，杀了你就好了，我就轻松了……”

厉声说着，对方的眼神随着她的话黯淡下去，她知道这奏效，随即话锋一转：

“但我却做不到。”

声音有些哽咽，文森特瞧着她已经红了的眼眶里蒙上一层雾。

“我恨透了你，但我又只有哥哥你这一个家人了，我又不能杀了你。”

带着浓重责备的语气，但话音落地时，泪水也滚了出来。

文森特在乎身份的认同，那就仍称呼他为哥哥。

至于是否憎恨他，直接给出的答案不可信，让人自己揣测出的答案，他才会深信不疑。

她需要留一点线索，让文森特自己去怀疑、去猜测，那滚烫的恨意里是否还留存一丝别的东西。

真假参半、口是心非往往才打动人心。

听了这话文森特果然愣了片刻，眉毛紧紧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她的意思，或者说在努力从她的话语里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莱安娜装出自觉失态的窘迫，双手掩面，深吸了好几口气，但鼻音仍然很重。

“就这样吧，我没法再细想，我既无法原谅你对吉姆他们的恶行，但也没法对唯一的家人挥刀相向，我没法完全恨你，也不会再信任你，留在圣都，就当我对家族效忠的诚意，而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履行之前的承诺，除此以外我们互不干涉……就这样吧。”

说这话时哽咽声愈发明显，像是真的在激烈的心理拉扯中饱受煎熬。

文森特了解她过去的性格，一个情感表达直接的人定然不可能全然放下一切的，恨得不彻底才更容易让他相信。

文森特沉默了良久，正当莱安娜以为自己的说辞没能成功，正准备换个角度时，他突兀地开口：

“我会让封臣们把手续办好后转交给你，你在质询之前会拿到那块地，家族主事人的文件也会一并给你，除此以外你还有什么需要的？”

莱安娜维持着脸色，思量片刻后开口：

“我还要塞拉，我习惯她的照顾了。”

文森特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侍从便退出去安排。

但他似乎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又欲盖弥彰地补充：

“质询会不要让我失望。”

“我会尽到一切对家族承诺的义务。”

他点了点头，但像是仍有话没说完，两人沉默了好久，他起身走到了她面前：

“你要和维克多一起离开？”

“质询案之前，我还需要取信于他。”

“那之后呢？你还会……回这里吗？”

“你觉得还有可能吗？”

她仰着头，脊背绷得很直，姿态很是戒备。绿眼睛斜倪着他，像是对他失望透顶。

文森特没说话，此刻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但莱安娜刚才的话，和现在的眼神都让他有几分庆幸。

至少她还没有恨透他。

他蹲下身，拿出方巾帮她擦去脸上糊着的泪，莱安娜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闪，直勾勾地盯着他。

刚擦干净泪痕，他就看见那眼里有新的水珠在打转。

“对不起。”

说罢就有些后悔，事到如今再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此刻听来像是嘲讽，

她的眼神变暗了几分。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