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金色的眼里洋溢着喜悦,但落座在她对面后,那跃动滚烫的喜悦就平和了下去,变得平稳温和起来,稳重得不像刚十八岁的人。
细细打量他一番后,莱安娜却觉得亨利身上有种陌生感,或许是因为稚气到成熟的变化,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压着心中的违和笑着交流起近况,亨利欢快地介绍起自己在西区的所见所闻,并介绍送她的杜鹃来自西区的郊外。
长途跋涉带回的礼物自然是情谊深重,让人珍惜。听他说了花的来历,莱安娜立刻就将花束插到了花瓶中,放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聊了一会儿后,亨利才开口询问她的近况,比如她为什么没有回复他的信件、艾夫特宁的家变、文森特的离世。
他每句话都语气柔和,情真意切,如果是过去的莱安娜,说不定会将一切都和他和盘托出。但现在的她则品出了关心背后的其他东西。
亨利关心的好几个问题和信息都格外精准,只要莱安娜给出准确答案,寥寥数语足够推演出贵族议会当前的走势,以及教会背后的暗潮。
她回忆起亨利在第二次考核里的杀伐果决,在索沃伦和神使团建立联系的迅速,想起他给詹姆布置的陷阱,在圣都质询会上的游刃有余。
亨利揣度谋划的能力远胜于她,但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得擅长此道的?还是说其实他一直如此,只是她没有察觉?
看着眼前有着温润眉眼的人,专注柔和的眼神仿佛在竭力展示他的真诚。
但亨利对她真的是全然的坦诚吗?
他的关心里会不会包藏试探和利用?更何况很快他们就不再是师生而是君臣。
想到这些,莱安娜不自觉有些走神,直到亨利温和地摇了摇她的手,她才收回思绪。
“抱歉,亨利。”
“您有什么烦恼吗?是因为继承事务繁杂,封臣里有麻烦的人?老师不妨和我聊聊,是谁让您不快,我说不定能帮上忙。”
他语气格外诚恳,但莱安娜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压迫感。用权力和地位扫清麻烦,将他人碾碎,他像是已经格外习惯。
莱安娜定了定神敷衍道:“没事亨利,一切顺利,我只是有些累。”
亨利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关切地拉她的手,拇指摩挲过她的手背。
“您一定要保重健康,您还得在我的魔法资格登记上签字,并出席我的加冕典礼呢。”
“这样说起来,我下次就得称呼你为陛下了,不对,我真是失礼,现在就该称呼你为殿下吧。”
“老师您别这么见外,至少我希望我们能一直亲密无间,您对我的善意我永远铭记,您的愿望我会竭力满足。”他笑意盈盈地握着莱安娜的手,语气分外诚恳。“现在我已经能帮上老师的忙了。”
语气中的善意不似作伪。
莱安娜顿了顿,笑着开口:
“确实有件事,或许亨利你能帮到我。”
莱安娜便告知了普及化方案,但随着她的详细解释,亨利的神情却越发严肃,眸光冰冷。
“老师为什么会想到这样的方案?”
“为了更多人能活下去。”
亨利平和的神情竟然在瞬间动摇了几分,他顿了顿开口:
“老师的想法我明白了,您希望推进魔导器普及化,让各个城区都拥有一定配额的魔导器,在受灾时居民不至于没有自保能力。”
“正是如此。”
“老师的初衷很好,但方案的阻力一定不小,公益普及无异于公有化,那群高价出售魔导器的贵族们应该不会愿意。”
“我知道,我们目前是打算设置新的机构和职位,以实权职位为筹码来减少阻力。不过肯定免不了一番磋商,所以亨利能帮帮我吗?”
“我很乐意为老师效劳,我可以试着游说部分中小贵族,不过可能无法保证结果,毕竟涉及利益的事总是困难的。”说罢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谢你亨利,我刚成为艾夫特宁的主事人,最近又忙于神官事务,和贵族们的私交实在有限,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感谢的话刚说完,就瞧见亨利的眼尾浮现出笑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那老师你要给我什么样的奖励?”
语气轻快,带着玩笑的意味,但莱安娜却下意识地察觉到了有些微妙的违和。
明明是玩笑,却让她觉得有种绵里藏针、若有若无的威胁感。
“那亨利希望我回怎样的礼呢?”
她感觉亨利此时目光有些过分专注,金箔之下似乎隐藏了别的东西。他似乎也在思考权衡一个合理的答案。
在这时候,门却被粗暴地推开了。
“你不是说会换锁吗?”来者声气慵懒却带着揶揄的意味,闯入家门十分随意,毫无愧疚。
随即金发的不速之客便怔愣片刻,像是没预料到莱安娜此时还有别的客人。
他尖锐的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上,金色的眉毛跳了跳。
在这尖刻的注视下,莱安娜也意识到她和亨利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过于亲密,想把手缩回,对方却并没有立刻松开。
亨利维持动作,十分平静地看向维克多:
“没想到维克多主教大人今天竟然也来拜访老师,还真是巧。”
“不巧,这房子是我的。”维克多冷冷道。
亨利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随后目光移向对面的莱安娜。
“只是过去是你的,我已经付过钱了好吧。”
对维克多话说一半的行为,莱安娜深恶痛绝,他那样说显得自己是什么鸠占鹊巢的强盗一样。
“我没想到老师和维克多主教的关系竟然这么不错。”亨利笑道。
莱安娜正要解释,维克多便开口了:
“那现在殿下知道了,若是二位商讨完毕,那就请殿下移步,若是没有商讨完毕,我将在二楼等候。”
这也太无礼了。
虽然亨利还没有加冕,只是候选人,王室也不比过去,但毕竟也是货真价实的王储。
而且不谈这些,维克多直接闯入别人家门,然后是代替房主下逐客令,客人不走他还要原地等着?
太冒昧了……
莱安娜在内心扶额叹气,怀疑西区经历让维克多病情加重,越发离谱了。
拉着她的手却在此时松开,亨利微笑着说:
“老师刚才说的事,我会去完成,如果老师还有其他事,欢迎随时来找我,我就先不打扰您和维克多主教商量其他事了。”
说罢他从容地起身,和莱安娜道别,和维克多擦肩而过时,维克多向他行礼,他也向对方微微颔首,四目相对间,连空气都凝固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