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亲兄弟。
顺着人潮往外走,老贺冲过来,一巴掌拍我背上:“好丫头!真给你爹长脸!”
劲儿大得我龇牙咧嘴。
他压低声音,神色严肃:“去文思阁看奏报,这是天大的恩典!”他盯着我,“记住,多看,多听,少开口!不该你看的,一眼都别瞟!”
“知道了知道了……”我有气无力地应着。
我现在只想回家,立刻马上。
困死了。
山上滚了两天,现在浑身都散架。
心里那点夺冠的喜悦,因为这三天“无偿劳动”,全散干净了。
贺璟站在老贺身后,没说话,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们仨跟着人潮往山下走。
“萧姑娘。”
身后传来声音。
这声音,我这两天快听出条件反射了。
我回头,连表情都懒得整理了,反正满脸都写着“累死了,您还有何贵干?”
杨广站在几步外,看我这样,居然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笑。
“明日辰时三刻,”他声音清晰,不容商量,“本王去贺府,接你入宫。”
说完,也不等我反应,跟老贺小贺点了个头,就转身就走了。
留我僵在原地。
山风呼呼地吹。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冰凉的玄铁令牌,又抬头望了望杨广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
……真是亏出血了。
毁灭吧!
……
【杨广视角·紫云峰顶】
紫云峰顶的风很大。
杨广站在御阶侧方,姿态恭谨,目光却落在旁边那抹浅绿的身影上。
她爬上来的时候,腿都在抖。明明累得够呛,却还要挺直腰板,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的表情绷得死紧,可眼底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像只偷到鱼还假装若无其事的猫。
他看见贺若弼冲她扬眉毛。
她也冲贺若弼扬眉毛。
父女俩一个德行。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父皇在说话,不能笑。
太子那组点评完。贺璟那组点评完。裴家兄妹也点评完。
父皇的声音不疾不徐,他听着,面上维持着得体的专注,余光却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她站得笔直,像棵刚抽条的小白杨,耳朵却竖着,父皇每夸一句,她那耳朵尖就微微动一下。
夸裴秀箭术的时候,她偷偷朝裴秀比了个拇指。
夸贺璟沉稳的时候,她下巴微微扬起,与有荣焉。
夸宇文成都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旁边眼眶红红的薛静姝,嘴角撇了撇,那表情像是在说“活该”。
她在心里给所有人打分。
杨广忽然很想知道,在她那本账上,自己被划在了哪一栏。
“晋王。”
父皇的声音落下。
他上前一步,脸上自然而然地挂起那副惯用的、温雅谦和的笑。
这是他练了十几年的表情,精准得可以刻进模板。
“……魁首之名,实乃团队之力。”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余光扫过她,她在……翻白眼。
当着他父皇的面,她居然在翻白眼?
那白眼翻得又快又隐蔽,一闪而过,若非一直盯着她,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她不知道他在看,所以翻得肆无忌惮,理直气壮。
他差点没绷住。
这姑娘,胆子是真大。
最后,父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尤其这个女儿……胆大心细,大疫那套说法,朕听了,很受启发。”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耳朵尖红了。
害羞了。
然后是赏赐。
“臣妾想着,不如让她随晋王一同……”
她愣了一下。
那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您在逗我”的震惊,最后是生无可恋的绝望。
一息之间,四五种情绪在那张脸上依次闪过,精彩极了。
她跪着谢恩,声音都在飘。
“臣女……谢陛下、娘娘恩典。”
下山时,他叫住她。
“萧姑娘。”
她看起来很累,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警惕,带着好奇,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忽然就不想装了。
他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种练了十几年的标准模板。
“明日辰时三刻,”他说,声音清晰,不容商量,“本王去贺府,接你入宫。”
说完,他转身就走。
不是不想多说。
是再说下去,会真的在她面前笑出声。
那个表情,值得他回味一整夜。
下山的路很长。
他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贺若弼在前面大步流星,贺璟在旁边护着。
三个人走成一团,热热闹闹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峰顶,她冲贺若弼扬眉毛的样子。
还有她偷偷朝裴秀比拇指的样子。
还有她翻白眼的样子。
还有她耳朵尖红透的样子。
可在他面前,她总是绷着、警惕着、算计着,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小兽。
为什么?
她怕自己?
没关系。
未来的三天他们会时时刻刻待在一起。
看你怎么逃。
风又起了。
他拢了拢衣袖,加快脚步。
明日得早点去。
【杨广的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