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嗔一言不发,段云暮却看透了她在想什么,接话:“二殿下未必是真的要反,庄相在长安为了他跟殿下闹成那个样子,他是觉得自己就算不反也洗不脱这盆脏水了。”
庄志清在长安向武嗔力荐将武祷召回长安监国触怒了武嗔,半朝座师就这么被贬成了白衣。这个消息传到河间,武祷得有多惶恐。
而闻慈和庄志清早就等着挑拨他了,他们只需要跟武祷说:殿下已经不相信你了,长安来处决你的人已经在路上,现在你干等着就是一个死,不如跟我们放手一搏,干脆造反算了。
武祷微微一犹疑,来调查的悬枢令紧接着来到河间,被庄志清的人抓起来送到他面前:看到了吗,杀你的刀都已经放在你面前了。
武嗔差点怒极反笑:“武祷——武祷他蠢啊?他就看不出来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庄志清做的局?看不出庄志清是走投无路,拼着半辈子在朝中积累的势力也要拉他下水?他才是孤唯一一个的兄弟,相信庄志清都不相信孤?”
段云暮说:“他怎么相信你?殿下,您原来可不止二殿下一个兄弟。”
大殿下、三殿下,甚至还有襁褓中的几位小殿下……他们的尸骨都埋在你的脚下啦。
段云暮的目光很平静,却让武嗔感到仿佛有一盆凉水从她头顶盖下来。
她……她武嗔是个天下皆知的恶人、小人、心狠手辣之人。
“殿下……”
这些特质是她夺权的利器,却不是治国的良方。
段云暮说到这,下意识地想劝武嗔一句,但又觉得武嗔此人实在孺子不可教也,劝也没用,于是眼角向下一折,干脆把嘴闭上了。
没想到武嗔听懂了她的沉默,手心往下一按,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孤知道了。”
段云暮反倒诧异了:“……哦?”
下一个怀疑的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来,她眼前猝不及防地一黑。
……这副油尽灯枯的身体从扬州熬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
段云暮临将失去意识前还在想:该跟武嗔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她自己还挺会挑时机。
武嗔立刻一把接住了晕倒的段云暮。紧接着,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泥鳅一样连踩两步闪开一大段距离,躲开悠悠浩浩汤汤拍过来的一掌,身形当空一拧,又回过身对上了悠悠的拍过来的第二掌。
武嗔春风化雨地把悠悠这一掌的力道揉散了,借力往后飘出去一大截。
这一来一回的工夫,悬枢令已经挡到了悠悠刀前。
刀尖化成一个小小的点倒映悠悠的瞳孔里,悠悠眯起眼睛看向被挡在悬枢令身后的武嗔:“把人还给我。”
武嗔:“不。”
下一刻,武嗔将段云暮交到悬枢令手中,自己抽出悬枢令腰间的软剑,剑锋一展,凌厉地向悠悠刺了过去。
刚刚砸门那一下显然不够悠悠消气,正恨不得跟武嗔打一架,武嗔自己送上来了她哪有后退的道理,手中的灵光当即暴涨,飞身迎上。
两个人从殿内打到门口,又在门外清砚惊恐的目光一下一前一后飞身上了房顶。草木道的妖修和人修过招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半空中的灵光一阵青一阵白。
听霜手脚冰凉地从殿内追出来,看到上阳宫门口一左一右两棵柏树还安然地在微风中摇曳,才舒了口气。
悠悠没使她草木道的神通,联合上阳宫里里外外的草木追杀武嗔,那就是没准备把武嗔往死里打。
屋檐上,只见悠悠一脚踢飞武嗔的软剑,紧跟着把自己的短刀一丢又冲着武嗔扑了上去——这两位拼灵气完拼兵器,现在已经进化到贴身肉搏了。
屋檐下的听霜活动了一下脚踝,才发现刚刚紧张的她腿抽筋了。
小内阁的老大人们跟着听霜追出来,齐刷刷仰起脖子尝试往屋顶上看,不知所措。
这些人不知道听霜腿抽筋了动不了,但看站姿,认为听霜看上去高深莫测八风不动,肯定是洞悉“殿下与人互殴”这件事的深度隐情。
既然听霜都不急,那他们也不急。
于是齐刷刷继续围观。
屋顶上,武嗔矮身想扫悠悠的下盘,被悠悠抓住破绽,手刀一横,停在了武嗔大动脉前三寸。
武嗔动作一滞,听见悠悠冷冰冰地在她耳边说:“要不是你这堆烂摊子只有你自己能收,信不信我把你打晕从这里丢下去。”
武嗔完全没被她威胁到,仰面一倒躺在了屋顶上干脆地认输:“你赢了。”
悠悠踹了她一脚示意她给自己让个地儿,在武嗔旁边躺下了。
悠悠翻了个白眼:“我留手了,你不会这都看不出来吧。”
武嗔用袖子抹了一把汗:“看得出来,但我又没留手。”
武嗔太郁闷了——过去这几天比她前两百年加起来还要郁闷。先是庄志清造反、闻慈背叛,现在武祷竟然带着西北驻军叛乱,准备先杀她,然后去长安称王。
称王……呵,她两百年还没做成的事情,怎么能让这些人坐收渔翁之利?
武嗔没时间搭理这些情绪,她要做的事太多了:把洛阳的城防布置成一个铁桶、把悬枢令散到四处去查探消息、小内阁一茬接着一茬昼夜颠倒地议事……
段云暮晕倒,悠悠找她要段云暮的那一刻,武嗔原本是打算把段云暮马上还回去的——留在她手里能干什么,她现在又没空管段云暮。
但跟悠悠的目光一对,看到悠悠压着火气的那双眼睛时,她自己心里的火也被点着了。
武嗔几乎没有犹豫,就抽出悬枢令的软剑迎了上去。
房顶上,武嗔说:“这一架打得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