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理解,没有共情。
只有彻底的看穿。
看穿他所有成年后的罪恶、算计、哲学建构——直抵那个最初瞬间,那个纯粹作为受害者、作为孩子的、无力而卑微的渴望。
凝视本身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进攻。
她攻城略地,他丢兵弃甲。
叶玉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穿着校服、站在血泊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希望一切是场噩梦的十八岁少年。
她看到了那个少年,如何被这场噩梦吞噬,又如何把自己变成了噩梦本身。
而她看见的方式冷酷又精准,不带一丝试图将他从噩梦中唤醒的温柔。
她只是指着那个缩在角落的孩子说:看,你在这里。
此刻的看见,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毁灭。
他赖以生存的所有伪装在命运面前灰飞烟灭。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他被打回原形,赤身裸露,只剩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希望噩梦醒来的脆弱孩童。
但在这毁灭的号角中,又传出扭曲的救赎声。
自来到这个世上以来,他第一次被完整地看见。
而看见之后,她甚至能够拆解他全部的动机。
像是一只试验台上的小鼠,被一个强大、清醒、他无法征服也无法理解的天敌拆解开,理解画皮下的结构与内涵。
理解不是包容。
理解一件事物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进攻。
是精神层面的侵犯,是极具张力的同化,是单方面的吞噬。
她厌恶他,鄙视他,但他最真实、最不堪、最想埋葬的存在,被她完整地捕获并确认了。
她拒绝与他共谋于黑暗,但看见本身就足以让他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种不被拯救的看见,不被认同的理解,对他这种深陷自我逻辑闭环缺陷的人来说,是比任何爱恨都更深刻的联结。
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支配了流棠涛。
他像一个被捞起的溺水之人,虚脱地滑坐到地上,却仰起头,贪婪地注视着拯救自己的神明。
分明期待着更多心灵的触及,开口时却只能将人推远:
“你比那把刀...捅得更深。”
叶玉从那种几近魔怔的状态中幡然醒来,移开了目光。
那一瞬间的纯粹观察已然消失,熟悉的厌恶和冰冷重新回到她眼中,甚至更甚。
她在做什么?共情吗?叶玉回过神,有些反胃。
罢了,至少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成功用言语肢解了这个烂人,是时候离开了。
叶玉转身走向那扇门,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淡漠:
“裘云和巫褚的弱点,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至于你......”
叶玉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以后离我远点,你的故事和你这个人一样,令人作呕。”
巫褚虽然身处废墟,但心中的希望从未熄灭。
流棠涛精心装点,但内心早已死了。
刚刚被她亲手剖开的心墓中散发出的腐朽与绝望令人窒息。
流棠涛没有动,也没有再出言威胁或挽留。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融入门外世界的光亮之中。
门关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声音。
良久,黑暗中,响起一声极低、极轻的、几乎不像笑声的气音。
停跳已久的心脏重新搏动起来。
胸膛的空洞被一种尖锐的、充满破坏欲的期待所填满。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没有哭泣,只是在被一种过于剧烈的情绪冲刷后,身体的本能反应。
被叶玉厌恶。
被叶玉鄙视。
也被她……那样清晰地看见。
仿佛他漂泊无依、充满罪孽的魂灵,终于被一束冰锥般残忍的光,钉住了。
哪怕被钉在绞刑台。
但至少,他沉沦的痛苦,于此时此刻被确定了。
流棠涛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泪痕。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拍去西装上的灰尘,抚平褶皱。
所有外露的情绪都被收敛起来,壳似乎又重新披上。
“叶玉。”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底翻涌着毁灭后的余烬。
但从从余烬中一齐诞生的,还有一种全新的、扭曲至极的火焰,像是某种噬主的皈依。
原来他那团缠杂着罪孽、算计、自毁与高傲的混乱灵魂,在另一个人眼中,是可以被如此清晰解析的。
哪怕她厌恶它的成分,也能精准地辨认出每一味毒药。
这种被全然认知的体验,陌生到令他臣服,也令他生出一种近乎焦灼的需要被再次认可价值的渴望。
叶玉让他离开。
可他终于找到了能把他看得如此透彻,却依然允许他以本身的样貌存在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开?
但她看穿了他的一切,那他还有什么可以给她的?还有什么能让她那双眼睛再次停留一瞬?
他会找到方法的。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了。
那副温柔优雅的假面被摘下过一次后,反而更显妥帖。
他期待着。
流棠涛阖眼举手,像一个信徒,虔诚地许下心愿:
“让我们在狼心狗肺虚情假意中互诉衷肠交换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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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玉走后,三一再次陷入了修炼,直到被一股奇异的力量震醒。
纷繁的记忆被她转瞬接收,三一起身,找到那股力量的来源——阵灵,对祂说:
“你做了什么?”
阵灵没有动作,也没有答话。
祂没有控制,又或者祂无法控制,任由祂的力量像星星连缀出的洋流般,源源不绝地流向灵府外。
细细看去,这股光晕比初次在大阵相见时凝实了许些。
三一的眼神中带着怀疑。
或者说,三一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怀疑:
“你是谁?”
三一并不在意阵灵的沉默,她直直地站立在祂身旁,一起凝望着那条阵灵力量化作的美丽金线。
她继续道,似乎只在意发问本身,不在乎回答:
“第一次见面时,我听到你一直在叫‘hengqing’,是指衡情大阵吗?那个传说中为生灵洗去前缘的地方。”
她将捕捉的疑点依次陈列:
“摩天轮上,为什么有一股记忆流向了你。不,应该说,只有很少的记忆流向我,大多数记忆都被你捕获了。”
阵灵的光芒闪烁了片刻,被三一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抛出自己的猜测:
“灵府并不是谁都能进的。既然连森提到前世,见水的态度又在那之后变得古怪,如果你继续沉默下去,我可以理解为,你就是我的前世吗?”
听到这句话,阵灵却没什么反应,看来并不是前生今生的关系。
也罢,前世今生太过虚无缥缈,也找不到证据让阵灵开口
或许问题的关键还是在能量来源上。
三一回忆着曾经学过的相关传闻,试图从卷轴中的只言片语捕捉灵感:
“不论是器灵还是阵灵,离开本源后只会消散,哪怕再怎么厉害,也只能延缓消散的过程,随着时间回复力量简直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
“若是你先前补充的力量来自那块玉和当时的记忆,现在控制叶玉剖析别人内心的力量又来自何处呢?是你本身力量的残留,还是来源于...衡情?
“分割人的情感,抓住他们的本源与执念,这是衡情大阵的职能与运作方式吗?还是说,这是我的运转方式。”
阵灵终于开了口,祂,或者说,她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
“并没有瞒着你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从何开口,怎么回答,我先前还在想你们谁会先发现。”
她的声线不像三一这般冷而平,又不似叶玉的灵动多变。
但仔细听就能听出,这是同一个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