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与见水视线相撞,三一顿了顿,唇角弧度加深了些,她很快转身,看向青尾。
青尾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是一只没有名字的小狐崽。
从那条血腥的路上,一步一步走过来,认为这世上除了杀与被杀,没有别的活法,但牠活了太多年,以至于这样的感怀又很快消逝了,回归衰老的驰静。
她将那卷轴收回袖中。
“你说得对。”她说,“祖制,该改了。这卷轴,也该改了。”
她看着三一。
“从今天起,没有祖制。从今天起,只有一个王。”
“是牠们选的王。”
三一轻轻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你应该不只这些话要说吧。”
不知是不是三一的错觉,青尾的瞳色此刻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清明,像蒙尘千年的古镜,终于被擦拭干净,映照着清朗的天穹。
“鬼王晚红。”青尾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星轨,说,“在西南方向的黄泉岭。那里有两界的地脉裂隙,她不会走远。她手上沾的血,可比这座化形堂里多得多。你要找她,得趁她还没站稳脚跟。”
三一点头,记住这个地名。
“树妖黄杨的方位我看不清。”青尾继续说,“我只能看见牠行走一片的枯木林,大概的方位是东方。黄杨不喜争斗,但黄杨木所在之处,就是牠口眼耳鼻所在,妖界大大小小的事牠都知道,找到牠,你就能找到其余的妖鬼。”
“还有呢?”
青尾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个,老身看不分明。”
三一皱眉。
青尾指向星图上的一片混乱地带。
那里本像星图上的其他部分一样布满星点,但此刻却黯然无光。
这块残缺让三一联想到做到一半就醒来的梦,梦境的残余被狰狞的食梦兽一口吞下,只剩下星图上现存的不规整的撕裂残片和万花筒般粗重杂乱的线条。
“这片地带老身看了很多年,一直看不分明。只知道那里有东西,那个东西会影响很多事。大概是老身与此地无缘,也或是命运不允许我窥见。”
青尾看向三一:
“但或许你去,就能看分明。”
三一沉默片刻,记下了此刻的星点排布,可能去了黄泉岭与枯木林后,还能结合青尾所言,从方位上判断出那片混乱所指代的地点:
“我会去。”
青尾双手合十,拨动着星图上闪烁的星点,似是而非道:
“命轨画到此处,你自会走到该走的地方。”
三一只把青尾的预言能力当做获取信息的手段,闻言有些无奈,没再回应,转身看向那些狐妖。
众妖还站在原地。
倘若她只是打破旧的秩序,却又不给人新的事做,牠们很快会本能地跌回曾经的牢笼里。
虽尚不清楚要走向何方,但狐妖们都需要做些什么。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可以帮助牠们对抗踏入狂喜过后的巨大空虚。
思及此,三一高声宣布:
“明日起,我赋予你们一项新的任务——到妖鬼各族各领地去,将我告诉你们的话带给牠们,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愿意称臣追随者,我在此保证,会在即将建立的新世界中为牠们留下位置!”
“是!”群狐齐声应道。
夜色将退,她也是时候离开了。
三一走下祭坛,青山站在最前面,爪子紧紧地攥一撮绒毛。
年幼的生命总让人看见暖洋洋的朝气和软蓬蓬的希望,三一蹲下来,与牠平视:“好好活着,用你想要的方式。”
青山用力点头,认真地回答道:“我会的。”
三一站起身,向化形堂大门走去。
见水无声地跟上来,缀在她身后。
月光从高窗映入,祭火自堂上传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光源有两处,便出了二人四影的场景,两道暗绿的轮廓向前,两道黑纱般的身影向后,一边拉得很长,一边短的像两个孩童,宛若两条并行的路,通向同一个方向,缱绻交错,藕断丝连。
走到门口,三一忽然停下,她没有回头,轻声唤道:“见水。”
见水的影子愣了一下,随后大步追上来,较高大的影子捉住了另一个影子的手:“我在。”
三一的唇角弯起,回握住他的手。
投石入湖,搅乱一汪春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莹泽,日月交替,淡色的弧光划在天边,像是某位名家信手一抹,涂成黎明前渗出的一线白。
那线白后面,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
身后,化形堂里,那些狐妖们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台阶尽头的背影。
青山。
幼狐轻轻念了念,觉得这两个字在嘴里滚着,味道却像两颗糖,甜丝丝的。
牠低头看了看自己爪子里的绒毛,小心翼翼地把牠塞进怀里。
这是从她衣摆上蹭下来的,是牠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牠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但牠就是想留着。
阿爸说,留着一样东西,是留下了一个机会,为了日后再看见,能记起某一天,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