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自幼离家求学,记忆中,没人这样照顾过他,这样大的病,他也很少受。
“你是哪里人?”
沈默恍惚了一瞬。
他是此间人,站在这片土地上,却只有陌生。
除了苦笑,沈默无言以对,只好轻轻摇头,感慨道:“算是京城人。”
“京城?我总听说,京城有这样那样好的东西,是真的吗?什么特别的吗?”
要说特别,天下哪里不一样?
但他不想让这双眼失望,于是说:
“特别的东西,总是有的,若是有机会,我们可以同去,我为你作引,露笾汀的风景很好,坊里还有家做豆酥的,老板夫的手艺一绝。”
沈清璃弯了弯眼睛,沈默感觉心间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忽然跳得有些乱,立即低下头,含住她递来的汤勺,掩饰自己的慌张。
沈清璃的进步立竿见影,立刻无师自通了送服的动作,她轻轻一斜,沈默又毫无预料,满勺药汁便畅通无阻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皱了皱眉,微微张开了口。
她看着他,握勺的手指一蜷,当啷一声,瓷勺坠入碗中,溅起黑色的药汤。
沈清璃俯身凑近,两人距离瞬间拉短几乎至无。
沈默眼皮轻轻一跳,心跳骤然重了。
砰。
砰。
砰。
丝丝痛感与微窒的气息随着凑近的温度传遍全身。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紧了床单。
她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她的指腹擦过他的上唇,很轻,微痒,还有什么破土而出的东西不可抑制地生长出来——
他心中一空,轻轻含住了她的手。
沈清璃的动作停下了。
时光都凝固了两秒。
不知过了多久,她抽了手,在他的唇边一划,传来微凉的触感,分不清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刚刚带出的。
她开口,声音微哑:“这里,有药汁。”
沈默空白了几秒,神思不属间,含糊地应了声“嗯”。
沈清璃也有些,不知道刚刚的心悸从何而来,回过神,发现汤药不知什么时候撒了,这才思绪回笼:
“我去再煎一些。”
被单上也撒上了一块,沈默却没让沈清璃换,反而不动神色地拽住了哪一角,将哪处湿痕藏了起来。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沈清璃清洗和处理草药的声音。
“山上的小妖,只有牠们两个吗?”良久,沈默轻声问了一句。
他的声音在这样缥缈的静谧里算不上突兀。
沈清璃处理草药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接上了,仿佛刚刚的停顿并不存在。
她自然地回答道:“不止,除了他们,还有团橙,金喉,绿笙,青萝,蓝漪,紫檀,墨娼,白羽。”
一边答,沈清璃还一边掰着指头数,数到第八只的时候,不知想到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又把手指头扳回去重数,数了一遍,又顿了一下,于是放弃了。
“还有小灰,一共十只。”
她语气笃定,但沈默看出来她根本没数清,于是笑了笑。
“牠们都是怎么来的?”他问。
处理完草药,她便要点火,闻言,沈清璃把木棍放在灶台上,托着腮想了想。
“有的是捡的,有的是跟来的,有的......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顿了顿,“反正不知道某一天起,就都在了。”
“你不问吗?”
“问什么?”沈清璃有些不解。
“问它们从哪里来。”
她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柴火一丢,火折子一吹,炉火就起了。
“天下这么大,它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山杰地灵,不缺牠们一口吃的,不差留给牠们的一方庇护。”
沈默没有说话。
灶膛里的火很盛,火舌舔着锅底,几乎瞬息间把药汁煮得翻涌冒泡,一如他的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