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不能留。”他说。

孙义靠墙侦查着，闻言抬起头。“不留？运哪儿去？”

林佑川正在用布条缠刀柄，闻言轻蔑一笑：“运？就咱们这点人马？你若是不想落入金家手中，不如一把火烧了来得......”

“交给我吧。”沈清璃打断了林佑川未尽的混账之语。

林佑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语气缓和了些，循循善诱道：

“青小姐，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但这可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朝廷批下了三万石粮，可不是一袋两袋，哪怕您能集结人手，但拦下了又如何，此地势力盘根错节，粮要如何发到百姓手里，每个关卡都是问题。”

沈清璃没有回头，月光的照耀下，她的一双眼珠像琉璃般剔透，良久，她才道：“啰嗦。”

--

次日，金家的信使到了滨水。信使没有进城，照例在城外的土地庙歇了一夜，等刘德茂来接头。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远处走来一个人。穿着官袍，肚子把袍子撑得圆滚滚的，走一步喘一下，正是刘德茂。信使迎上去，刚要开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刘德茂今日有些迟钝，走近了才看见他，步子慢了半拍，眼神也不够活泛，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粮呢？”信使问。

刘德茂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

不远处的老槐树上，蹲着几个人，说人也不准确，应该说蹲着一位人形生物，一只毛茸茸，一个青团子，一摊湿漉漉的水波。

沈清璃靠在树干上，嘴里衔着着一只狗尾草，百无聊赖地拨开枝叶，看着土地庙那边，半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到了，各部位注意。”

青萝蹲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颗小叶心，叶尖朝下，对着土地庙的方向。叶脉跃动着，映出信使的脸，还有他身后那尊掉了漆的土地公像。青萝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她在听。叶心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土，但每个字都清楚。

这是双生女的替身同步术，牠们能听到、看到、彼此的所闻所见，共享感官，甚至替换。

“粮呢？”青萝复述给众妖。

沈清璃看了金喉一眼，道：“你就说被劫了。”

金喉蹲在青萝肩头，歪着头，眼睛黑溜溜的，牠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粝沙哑，和刘德茂一模一样。

“被劫了。”金喉说。

青萝将枝干连在叶心和金喉之间，牠的声音就传了过去——

土地庙前，刘德茂开口了。

“被劫了。”

声音粗粝沙哑，和往常一样，就是慢了一点，信使皱了皱眉，问道：

“谁劫的？”

--

树上的金喉歪着头，等青萝传话。青萝闭着眼，嘴唇翕动。

“谁劫的？”她说。

沈清璃：“山匪。不知道哪路的”

金喉张开嘴，欢快地唱出一段鸣叫，在沈清璃的盯视下，可怜兮兮地望向蓝漪，蓝漪勾唇，在金喉耳边说了什么，金喉才笑起来，模仿起刘德茂的嗓音，将沈清璃的话复述过去。

--

“山匪？”信使的声音拔高了，“金老爷的粮，他们也敢动？”

--

金喉又等青萝传话。青萝的眉头皱了一下，镜面里的信使正叉着腰，满脸怒容。她把这句话传过去，金喉学着那语气，粗声粗气地说：“金老爷的粮，他们也敢动？”

沈清璃伸手，在金喉脑门上弹了一下。

金喉嗷了一声，缩了缩脖子，不学了。

沈清璃弯了弯眼睫，开口：“粮在山上，丢不了。让金老爷宽限几日，我想办法运出去。”

金喉乖乖张开嘴，把这句话抑扬顿挫地传了出去，语气里的犹豫和迟缓惟妙惟肖，听起来正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胖子在苦苦支撑。

--

信使看着刘德茂。刘德茂站在那里，官袍被晨风吹得贴住肚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木。他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刘德茂开口。

“粮在山上，丢不了。让金老爷宽限几日，我想办法运出去。”声音还是那样粗粝沙哑，可语气里的犹豫，让信使觉得这个胖子正在害怕。他点了点头。

“半个月。半个月后，粮不到，老爷要你的脑袋。”

刘德茂没说话，赶紧点了点头。

信使转身走了，雾气吞掉了他的背影，像吞掉一颗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