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景昼困在他的视角里，几乎是同一瞬间，感觉到他的情绪沉了下去。

小翼抬脚就往深处走，保镖立刻跟上。

断断续续的血迹往处理区深处延伸，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堆叠的废料像层层压低的骨架，把头顶的光切得支离破碎。

前面传来人的嗤笑，混着踢打的闷响。

“这么好的东西，你会用吗？给你也是浪费！”

“拿过来！”

跟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靴底踹在皮肉上。

小翼的脚步骤然加快。

绕过最后一排废弃箱体，眼前露出一片阴暗的空地。

几个流浪汉围在一起，中间蜷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穹羽，他穿着昨天小翼给的衣服，明显不合身，甚至还穿反了，袖子长出一大截，裤脚浸满泥水。

那件衣服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豁开，袖子蹭满黑灰，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

穹羽趴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保暖毯、新面罩，还有那几枚悬浮伞的小型装置。食物早被抢光了，水杯被踹到一边，碎在污水里。

有人伸手去拽他怀里的毯子，穹羽立刻咬了对方一口，手臂收得更紧。

那人吃痛骂了句脏话，一脚狠狠踹在他腰上。

穹羽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闷哼了一声，却死都不肯松手。

另一个人盯着他身上的衣服和裤子，眼露贪光：“不错，扒下来洗洗还能换点钱。”

说着就伸手去扒他的衣服。

穹羽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他明明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动作却依旧凶得狠，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鸣，像宁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

领头的又踹了下他的脑袋。

旁边有人缩着脖子小声劝：“差不多得了，别下手太狠，真打死了怎么办？”

领头那个嗤了一声，抬脚把地上的碎水杯踢在金属废料架上：“死了就死了。”

他啐了一口，目光扫过穹羽瘦削的身子：“旁边就是垃圾处理器，他没身份，没编号。跟着垃圾往里一扔，机器一开，搅成沫子，谁知道混了个什么东西？”

那人扬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

小翼的声音不算高，却像有实质的重量，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几个流浪汉齐齐回头，看见小翼的刹那，他们的脸色全变了。

“您、您是……”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手里还攥着穹羽的衣角，反应过来立刻松了手。

领头的勉强挤出个笑：“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我们不知道……”

小翼看着他：“不知道什么？”

那人一噎，说不出话。

小翼往前走了一步，保镖跟在他身侧，已经拿出了武器。

领头的慌了神，一边想解释一边想求饶，下意识就往小翼的方向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地上的穹羽动了。

他本来已经疼得快爬不起来了，可看见那人朝小翼靠近，像被某种本能狠狠刺中，竟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挡在了小翼和那人中间。

他站不稳，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弓着背朝那人呲出牙，喉咙里发出又低又哑的威胁声，带着疼，带着抖，却不肯退后半步。

明明狼狈得不像话。

额角的擦伤渗着血，嘴角破了，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像刚从污水里捞出来的。

可他就挡在那儿，像那个人再往前一步，他就要扑上去撕碎对方。

小翼停住了，他低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身影，半天没说话。

穹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保护谁，他甚至分不清对方是什么身份。他只记得这几天里，只有这个人不会打他，不会扯他的面罩，给出去的东西，从来不会再拿回去。

小翼的手指慢慢收紧，声音冷得像冰：“退后。”

那人以为他说的是穹羽，刚松口气扯出个笑，就听见小翼又开口：“我是让你退后。”

那人脸色煞白，立刻往后退了两大步。

小翼走过去，侧身将穹羽护在了自己和保镖之间。

“这片区域每天都有救济点，免费领食物和衣物。”

“临时住所可以登记，有干净的床位。医疗巡车每天来一趟，还有专门给你们安排的短工。”

几个流浪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小翼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水杯，扫过被踩烂的食物包装，最后落在穹羽被扯得变形的衣服上。

“他没有身份，领不了福利，住在垃圾堆里，每天只有我给他带食物。”

“你们却从他手里抢吃的，抢毯子，抢伞。”

“还想扒他的衣服。”

“还想杀他？”

领头的人脸白得像纸，小声辩解：“我们真不知道那是您给的东西……”

小翼打断他，语气更冷：“不是我给的，就可以抢？”

没人敢应声。

“我父亲给这片区拨了这么多救济款，给你们这么多的福利政策，不是让你们有力气欺负一个小孩子。”

小翼看向保镖：“让他们从我眼前消失。”

保镖立刻上前，手里的警戒器发出低鸣。

几个人慌忙求饶，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堆料区，连掉在地上的东西都不敢捡。

四周终于静了，只剩穹羽压抑又急促的喘息声。

小翼慢慢蹲下身。

穹羽立刻往后缩，后背抵上废料堆，退无可退，只能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警惕地瞪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凶的，凶得近乎可怜。

小翼看着他身上的伤，声音放得很轻：“要不要和我回家？”

穹羽盯着他，没反应。

小翼换了最简单的词，配合着手势：“走。”

他指了指通道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用手比了个走路的小人：“跟我走。”

然后他站起来，倒着往后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营养饼放在地上，又往后退了几步。

过了很久很久，穹羽才伸出手把饼捞过来，一并抱进怀里。

他没吃，只是攥着，像攥着又一份信任。

小翼继续往后退，走几步就放一块饼。

穹羽终于动了。

他抱着怀里的一堆宝贝，拖着受伤的腿，慢慢从废料堆里挪了出来。

他跟得很远，每一步都像随时要转身逃回去。

从处理区最深处到车边，明明只有几十米的路，他们走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车门滑开的时候，穹羽停住了脚步。

车里太干净了，柔软的座椅，温和的顶灯，没有腐烂味，没有铁锈味，没有污水的腥气。

穹羽站在车外，浑身泥污，怀里抱着皱巴巴的毯子和面罩，像一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怪兽，茫然地望着那片干净温暖的光。

他不明白，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允许自己靠近。

车门合上的瞬间，穹羽直接炸了毛。

他抱紧怀里东西，后背狠狠撞在车壁上，喉咙里挤出急促的低吼，像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不碰你。”小翼把手平放在自己膝头，掌心朝上，一动不动，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就这么僵持了很久，穹羽才慢慢蜷到车厢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蹲坐在地板上。

小翼看了他一会儿，视线落在他怀里的保暖毯上。温控开关从来没被按亮过。穹羽只会把它抱在怀里当垫布，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能发热。

小翼慢慢抬起手，指尖隔着寸许的距离，轻轻按在了毯边的温控按钮上，淡蓝色的光点亮了起来。

一阵阵暖意顺着布料渗出来，裹住了穹羽冰凉的手指和身体。

穹羽低头盯着怀里的毯子，整个人僵了好一会儿，把毯子往怀里收得更紧。

小翼看着他，从随身医疗盒里拿出一枚止血贴，穹羽的视线立刻黏在了他手上。

小翼没直接递给他，又拿出另一枚，撕开包装，贴在了自己手背上——那里是之前被穹羽抓伤的几道浅痕。

动作很简单：撕开，对齐，按牢。

做完，他把剩下那枚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

穹羽看看他手背上的止血贴，又看看地上那枚，把它捞了过去。

他只挑了手臂上最显眼的那道刮伤，学着小翼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按上去。

贴歪了，边缘翘着一点，但总归是贴住了。

小翼轻轻舒了口气，他转头对前排的随从吩咐：“告诉我父母现在的情况，让人准备一间干净的客房，铺新的床品。”

“联系医生，准备外伤处理和基础检查。”

车窗外，圣迦南的浮空轨道划过一弯淡金色的光弧。远处阶梯状的神庙式建筑缓缓向后退去，融进橘色的晚霞里。

车厢里暖光柔和，穹羽抱着终于变暖的毯子，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张贴歪的止血贴。

然后，他又看向小翼。

——

车早已驶离垃圾处理区，正缓缓驶入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邸。

司机没有开向主宅正门，拐进了侧翼的辅道。

那里是独立医疗区，自动门一层层无声滑开，车辆停稳时，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是小翼的父亲。

他一身深色制式正装，眼神冷静锐利，比整座宅邸的安保系统更具压迫感。

父亲的目光扫过车厢角落的穹羽，落在那双还未完全褪去淡金色的眼睛上时，脸色微变。

“先不要带进主楼。”他开口，声音低沉。

小翼的母亲站在他身侧，披着件浅米色的外搭，里面穿着实验室的白衣服，像是匆忙赶过来的。她也看向车里的穹羽。

“还是个孩子。”她柔声说。

她身后探出个小小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