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羽终于从汤碗里抬起了头,语气是认真的:“确实算。”
小翼看向穹羽。
穹羽又喝了一口汤,尴尬地补了一句:“但不在一起,你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
小澈:“……”
父亲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连忙放下茶杯,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小澈本来就因为那句“不在一起”有点不服气,被父亲这一笑激得又羞又恼,气鼓鼓地转头看向小翼,开始算总账。
“哥,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小翼抬眼,表情无辜:“我怎么了?”
小澈深吸一口气,开始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控诉,显然是憋了很久了:“穹羽哥平时都被你抢走了,你说对不对?”
“你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让他跟你去实验室,中午吃完饭又叫他去书房看文献,下午还有什么训练计划、模拟推演。”
“反正穹羽哥只要在家,你就有一百种办法把他叫走。他今天好不容易有空陪我玩一会儿,你还让我写作业。”
小翼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否认任何一条:“你本来就该写作业。”
小澈的气势不但没有被打压下去,反而越说越足:“那也不能什么都你说了算啊,凭什么穹羽哥是你一个人的?”
饭桌再一次安静下来。
穹羽刚喝进去的那口汤终于不负众望地呛了出来,偏偏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嘴。
小翼看着小澈,语气仍然很冷静:“他不是谁的。”
小澈立刻抓住了这个逻辑漏洞:“那好,你下午把他借给我。”
小翼:“……”
穹羽终于放下手里的纸巾,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的疑问:“为什么总是我被借来借去的?”
小澈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个公理:“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喜欢你,偏偏我哥还一直占着你。”
穹羽看了小翼一眼,小翼也看他。
两个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快得像刀刃轻轻交击,又各自弹开。
穹羽立刻低头夹走了一根青菜,放在碗里看着,这根青菜对他而言突然拥有了无穷的魅力。
母亲笑够了,擦了擦眼角,柔声打圆场:“那你下午把作业写完,就让穹羽陪你玩一会儿,好不好?”
小澈眼睛亮了:“真的?”
母亲笑眯眯地看向小翼:“你哥同意。”
小翼抬起头:“我还没说话。”
母亲的笑容纹丝不动:“你会同意的。”
父亲也终于调整好了表情,恢复了那副一家之主的稳重模样:“难得小澈这么有上进心,写完作业还知道争取奖励。”
穹羽在旁边低声嘟囔:“我不是奖励。”
小澈立刻改口,声音又甜又响亮:“那穹羽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小翼终于忍无可忍,他夹起一筷子虾仁放进小澈碗里,宣告话题终结。
“吃饭。”
小澈低头看着碗里那坨虾仁,小声嘟囔:“坏蛋。”
小翼淡淡道:“再说一遍,下午取消。”
小澈闭嘴扒饭,速度快得像有人在给他计时。
小翼也伸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穹羽碗里。
穹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它吃了下去。
这一刻,家里吵闹得不像话,却也热闹得刚刚好。
窗外阳光正好。
餐厅里有人笑,有人闹,有人故作严肃,有人假装镇定。
穹景昼困在小翼的视角里,看着这张饭桌,心口很暖,又很酸。
一家人的笑声在午后的光里慢慢散开,像这一天真的可以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记忆就在这里开始碎裂。
父亲低沉的吩咐、母亲的话音、小澈的胡闹,全都像被水流卷着,越漂越远。
下一瞬,所有画面彻底崩碎,沉入无边黑暗。
意识像从高空重重坠回身体,穹景昼猛地睁开眼。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穹景昼?”是白林的声音,带着点慌,“你在里面吗?怎么不开门?”
穹景昼闭了闭眼,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走到门边开了锁。
门拉开的瞬间,白林皱紧的眉撞进视野里。
“你怎么了?”白林盯着他苍白的脸,“我敲了一分钟,你一点动静都没有。”
穹景昼看着他。
恍惚间,记忆里那个叫小翼的少年和眼前的人忽然叠在了一起——一样冷静清冽的声线,一样藏在冷淡底下的温柔。
白林见他盯着自己不说话,抬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不舒服?”
指尖还没碰到皮肤,穹景昼回过神,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帮我拍张照。”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什么?”白林没反应过来。
穹景昼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掌心,转身拨开后颈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拍这里。”
暖黄的走廊灯落在他颈侧,白林本来满心焦急,看着看着,脸莫名地热了起来:“你……这里疼?”
“不疼。”穹景昼的声音很轻,“帮我拍一下那颗痣。”
白林握着穹景昼的手机,也说不清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相机。
“别动。”他低声说。
穹景昼果然没动,安安静静地站着。
白林按了下快门,又觉得光线不够,往前凑了半步,重新拍了一张。
拍完,他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穹景昼接过来,照片拍得很清晰,那颗浅褐色的小痣落在后颈偏下的位置,形状像颗缩起来的小星星,和记忆里穹羽的痣一模一样。
白林看着他沉下去的神色,声音放轻了些:“到底怎么了?这颗痣怎么了?”
穹景昼没应声,只是盯着那张照片出神。
“穹景昼?”白林伸手按住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传过来,“说话。”
穹景昼这才回神,他垂眼扫了下白林的手机:“我不是把我的手机给你了吗,为什么用你的拍?”
白林耳尖动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开口:“你手机像素不好,拍不清。”
穹景昼本来心口沉得很,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白林皱着眉瞪他。
“没什么。”穹景昼摇摇头,指尖还停留在照片上那颗小小的痣上。
“你到底怎么回事?”白林眉头拧着,“突然要拍痣,脸色还白成这样,做噩梦了?”
穹景昼抬眼看他,白林的脸离得很近,眼睛里全是焦急,还掺着点别扭。
他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是无根的。
来这个世界前的人生是一片完整的空白,干净得几乎残忍。他像凭空降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来处,没有从前,连“穹景昼”这个名字都带着不真实感。
所以他一直认为,回不回去,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有没有人等他,不记得有没有人在找他,不记得在“失忆”这两个字之前,他有没有在一个什么地方,被人需要过,被人等待过,被人爱过。
可刚才那些碎片里,他知道小翼曾经蹲在肮脏发臭的垃圾场里。
后来他又看见了饭桌。
看见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看见小澈闹着要穹羽陪他玩,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上,脸板得一本正经,看见母亲笑着拆穿父亲,声音温温柔柔的。还看见穹羽坐在小翼旁边,把一块卖相最好的排骨放进他碗里。
那不是一场梦,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家。
小翼不是只在垃圾堆里救过他的人,不是顺手施舍食物的陌生人。
他是他的哥哥。
还有父亲,母亲,小澈。那些人不是模糊的背景,不是他回不回去都无所谓的过去。
而更荒唐的是,穹景昼竟然在这一刻想到了白林。
他们的存在甚至不在同一个世界里,像两颗运行在完全不同轨道上的星体,按理说永远不该产生交集。
只是因为某些太细微的东西。
小翼教穹羽用面罩、贴止血贴的时候,指尖的动作慢得近乎笨拙,跟他平时严肃冷静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林给他递药、盯着他吃饭、替他去处理那些他自己根本不在意的小毛病时,也是这样——明明手上的力道能拧开最紧的瓶盖,落下来的时候却几乎没有重量。
穹景昼忽然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得近乎可笑。
白林怎么会和小翼有关?
一个在这个世界,一个在他那些残缺到几乎不知真假的记忆里。他们连存在的时代和世界都根本无法对在一起。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会不会有关系?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拿出来说服任何人、甚至说服他自己的依据。
只有那些无法解释的熟悉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是不是只是自己的幻觉,但又确确实实看见过。
还有——
脑海深处有另一个画面,像被刚才那片记忆撞开了一条裂缝。
白色灯光,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被推进抢救室。然后门合上了,世界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切成了两半。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种几乎要把心脏活生生撕开的恐惧。
那个人重要到他哪怕把其他所有事都忘了,也还是在这一瞬间,本能地想起了小翼。
他想,是不是也有人在原来的世界里等他?
是不是也有人守在抢救室外,像他当年蹲在垃圾场等小翼出来一样,等他醒来?
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像被一只手扼住了。
“没事。”穹景昼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没事你哭什么?”白林明显不信,他盯着穹景昼泛红的眼尾,眉头拧得更紧了。
穹景昼抬起眼,勉强扯出一个笑:“真没事,就是做了个……挺让人感动的梦。”
两人都沉默了几秒。
然后白林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把它塞进穹景昼手里。
“别哭了。”他语气硬邦邦的,可抿紧的唇却出卖了他,“大男人掉眼泪,丢不丢人。”
穹景昼攥着纸巾,低头按了按眼角。
白林站在门口,眼神就没离开过他的脸,像在反复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在难受。
“赶紧睡觉。”
“嗯。”
白林盯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要走,脚尖刚转过去又顿住了,鞋底在地板上摩擦了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
像是觉得就这么走了太狠心。
他又转回来,轻轻推了穹景昼肩膀一下,把人往房间的方向带了带。
“听话,进去睡。”
穹景昼顺着他的力道走到床边,坐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
白林抬手扶住门板,慢慢往回拉。
门快要合上的缝隙里,传来他的声音:“再做这种梦,就和我说,不用自己憋着。”
咔嗒,门合上了。
穹景昼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巾,它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在月光下显出比周围更深的白色。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它仔仔细细地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握在手心里。
他在心里轻轻说。
哥,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
我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遇见了很多很好的人,也真的被人好好放在心上爱着。
可是你们也在等我。
这两件事并不矛盾,过去和现在,失去和得到,记忆和遗忘,它们只是自己故事的不同章节,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读完而已。
穹景昼的手指慢慢收拢,掌心里叠好的纸巾方块被攥紧。
我一定会回去,至少要亲眼看一眼。
那些爱我的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