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白林准时睁开了眼。
昨晚关灯以后,他翻了两次身,扯高被子盖住半张脸,穹景昼那句“想尝尝真人版是什么味道”却像黏在了耳边。
白林对着天花板躺了半分钟,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下床。
管他什么意思。
反正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
洗漱完,他拿着昨晚整理好的资料去了一楼书房。数学、物理、化学和语文综合卷依次摊开,边角齐整,红笔、黑笔与草稿纸也被分开放在桌角。
白林抽出一张空白A4纸,在最上方写下日期,开始安排今天的复习计划。
八点半至十点半,数学模拟。
十点半至十二点,对照答案,整理错题,补充薄弱知识点。
写到这里,笔尖停在纸面,留下一个颜色略深的小点。
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零七分。
穹景昼昨天跟着拍了一整天,在三个场地之间来回跑,替他拿衣服、看镜头、盯妆容。回家以后又陪着庆祝到很晚,夜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替他关了台灯。
现在把人叫起来,下午大概又要困。
白林垂下眼,将前两项的时间一并往后挪了半小时。改完以后,他端详着纸上那几处划痕,觉得实在扎眼,索性重新抄了一遍。
计划写完,他拿出手机回复竞赛群里的几个问题。书房里很静,秒针一格格向前挪,对面那把空椅子始终没人坐。
九点整,白林起身走到穹景昼卧室门口。
他的手已经停在门板前,离木门只差一点,最后还是没有敲下去,若无其事地转身下楼。
九点半,墙上的分针又走过半圈。
白林端着水杯再次上楼,经过穹景昼门前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已经抬到门板前,又想到那人过去乱七八糟的睡眠时间,到底还是放了下来。
十点整,白林终于忍无可忍。
他把水杯往走廊边的小几上一放,抬手敲了三下:“起床了,还要睡多久。”
里面没有动静。
白林又敲了一遍,力道比刚才重了些:“穹景昼。”
十几秒后,房间里终于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先在床上滚了两圈,随后才摸索着踩到拖鞋。步伐走走停停,途中还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从里面拉开。
穹景昼穿着宽松的灰色睡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他一只眼睛勉强睁着,另一只还闭着,整个人几乎全靠门框撑着。
“白老师。”嗓音哑得厉害,“……几点了?”
“十点。”
穹景昼瞬间清醒了点,望向走廊尽头亮得晃眼的窗户:“你居然让我睡到十点?”
白林弯腰拿起刚才放下的水杯,移开视线:“做计划耽误了。”
穹景昼眯着眼把白林打量一遍,唇角慢慢翘起来:“白老师心疼我?”
“你想多了。”白林转身往书房走,“十分钟洗漱,早饭在楼下。十点半开始模拟考试。”
穹景昼眼里的睡意顿时散干净了,搭在门框上的手也放了下来:“今天不是复习吗?”
“先摸一下你的真实水平。”白林说,“必须全力以赴,不许故意空题,也不许写到一半趴下。我要看看你认真起来到底是什么样。”
穹景昼抬手向后捋了把乱发:“白神,你怎么越来越像校领导了?”
“校领导不会亲自陪你做卷子。”
“还陪考?”
“同一套,我和你一起做。”
穹景昼终于站直了些:“那我要是比你快呢?”
“考试不按交卷速度算分。”
“那我要是不仅比你快,分还比你高呢?”
“说明你运气好。”
穹景昼像真在衡量似的点了点头:“看来白神已经提前给自己找好两条退路了。”
白林冷冷看着他:“还有第三条,空腹考试。”
穹景昼当即缩回房间,门在白林面前合上,只从缝里留下三个字:“十分钟。”
十点二十八分,两个人在书房长桌两侧坐下。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电子计时器,两份数学模拟卷摊在他们面前。白林将自己的水杯放在右手边,穹景昼则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牛奶。
他已经换上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被水压下去不少,坐下以后便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慢吞吞地转笔。
白林两指一压,截住那支转到半空的笔:“别掉到卷子上。”
穹景昼松开手,任由笔被他抽走:“两个小时?”
“规定时间一百二十分钟,做完可以提前停笔。”
白林把笔放回他右手边,又将那杯牛奶推远些,免得打翻:“选择题不许只蒙答案,计算题步骤写完整。”
“白领导真严谨。”
计时器被按亮,书房随即只剩笔尖摩擦纸页的细响。
白林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做。他答题一向稳,客观题会在草稿纸上留下必要的推导,碰到计算量大的题也不会随意跳步。
写到第二页中间时,对面传来一声利落的翻页声。
余光扫过去,穹景昼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面。
白林笔尖停住,在草稿纸上拖出一小截多余的横线。
——这么快?
穹景昼察觉到他的视线,用笔尖点了点最后一页,又满脸欠揍地冲他挑了下眉。
白林面无表情地竖起旁边的硬壳文件夹,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穹景昼压低声音:“防作弊?”
“防干扰。”
“我看你一眼就是干扰你?”
白林不理他,落笔速度却比方才快了些。
文件夹立了不到三分钟,便被一支笔从对面缓缓顶歪。穹景昼隔着缝隙瞄了一眼他做到的位置,又若无其事地将笔收回去。
白林扶正文件夹,给对面塞了张便签。
【再碰,延长考试时间。】
对面消停了几秒,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草稿纸又从文件夹下方被推过来。
白林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滥用职权。】
计时器跳到四十三分十七秒,对面传来笔帽扣合的声音。
白林从卷面上掀起眼皮,挪开文件夹。
穹景昼已经把笔放到桌边,正活动手腕。杯里的牛奶早已喝完,空杯被推到一旁:“看什么,我写完了。”
白林扫过他面前已经填满的答题纸,握笔的指节不自觉紧了紧:“四十三分钟?”
“准确来说,四十三分十七秒。”
“检查。”
“检查过一遍了。”
“再查。”白林重新落笔,“我写完之前,继续检查。”
穹景昼向后靠进椅背,腿顺势往桌下伸了伸,右脚后跟从拖鞋里滑出来,脚尖一挑,把那只拖鞋蹭到了一旁:“白老师不允许学生提前交卷?”
“允许,但你今天不行。”
“区别对待。”
“你可以投诉。”
穹景昼似乎看出了他那点不服气,到底没继续出声。他重新拿起卷子,从第一题开始向后核对,只是安静不到两分钟,桌下那只不安分的脚便碰了碰白林的拖鞋尖。
白林没有反应。
过了片刻,那只脚又探过来,这次踢在他小腿外侧。力道不重,明摆着是在故意招惹。
白林照旧写题。
穹景昼得寸进尺,索性用裹着棉袜的脚尖勾住他的脚踝,慢慢往自己那边扯。
白林忍无可忍,又不愿隔着拖鞋的硬底把人踩疼,便将脚跟向后一退,把拖鞋褪到一旁。下一秒,他直接赤脚踩住穹景昼裹着棉袜的脚背,将乱动的脚牢牢摁在地上。
穹景昼身体僵了僵,视线从桌下转回来:“白老师还限制考生人身自由?”
他试着往后抽脚,没能挣开。
于是他坏笑一声,脚趾隔着柔软的棉袜故意蜷动,在白林赤裸的足心轻轻蹭了两下。
白林笔尖猝然划过草稿纸,在推导式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斜线。摁着穹景昼的脚也像被烫到似的抬起半寸,又强行压了回去。
穹景昼问:“你怕痒?”
“不怕。”
白林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他重新看回卷面,仍硬撑着踩在穹景昼脚背上。
穹景昼又故意动了一下。
白林腰腹骤然收紧,膝盖险些撞上桌沿。他加重脚下的力道,耳根也跟着发热:“再动,数学公式抄二十遍。”
穹景昼扫了眼他纸上那道歪出去的线:“不是你踩我吗?”
“闭嘴,检查。”
穹景昼憋住笑,没再继续。
白林半天没能接上刚才的推导,穹景昼那只脚明明已经安静下来,那层细软微凉的触感却迟迟不散。他只得往椅背里坐深些,悄悄换了个姿势,才重新把笔落下。
计时器跳到五十二分钟,白林终于停笔。
他按下暂停键,桌下的脚也随之松开。穹景昼立刻把脚收回去,重新踩进拖鞋,还故意用另一只鞋尖把白林落在旁边的拖鞋碰远了一截。
白林凉凉扫了他一眼,弯腰将拖鞋勾回来穿好,才朝对面摊开手:“卷子。”
“你的也给我。”
两人分别对照答案。前面的选择与填空完全一致,没有一处差错。
白林继续往后翻,逐行核对穹景昼的计算过程。穹景昼的字算不上端正,数字和字母略微向□□斜,推导却几乎没有一行多余。
对完最后一道大题,两张卷子的分数也出来了。
一百五十分。
全部正确。
红笔落在穹景昼卷面右上角,写下“150”。最后一个零比前两个数字重,几乎要透到纸背。
穹景昼凑过来看:“白老师打满分的时候,怎么像在发火?”
“字就是这么写的。”
穹景昼摇摇头,拿过白林的卷子,故意把“150”写得又大又圆,最后还在旁边添了一颗五角星。
白林把自己的卷子拿回来。
这套模拟卷最后几道题已经接近期中压轴题的难度,穹景昼却比他快了将近九分钟。
白林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
他从小到大做数学卷子,从没遇见过既能和他同分,又能比他更快的人。
偏偏还是穹景昼。平时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走神,书包里的教材翻了一个学期,依旧和刚发下来时差不多。
可那点竞争心之外,更多的却是一种压不住的欣赏。
白林以前一直好奇,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学习的。
公式没见他背过,错题也没见他整理。可只要愿意认真考试,穹景昼就能拿到一个足以让绝大多数人仰望的分数。
“怎么样?”穹景昼用笔帽敲了敲那张满分卷,“看到我认真是什么样了?”
白林回过神:“还行,考试不按速度加分。”
穹景昼见他把那张画着星星的卷子夹进资料夹,眼睛弯了起来:“白神是不是输不起?”
白林没有接话,只把卷子收好。
至少数学这一科,不需要他担心。
——
午饭时,白林把下午的安排重新调整了一遍。
一点钟,穹景昼被他赶回房间午睡。
白林自己没有立刻休息。他回到书房,把上午的数学卷重新看过一遍,又将穹景昼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单独抄进笔记本。
那道题,穹景昼比标准答案少写了两行推导。
白林抄完,原本准备合上本子,又翻回前一页,对比了一下自己原来的解法,最后在旁边小小写了个“快”字。
写完以后,他像嫌这个评价太过直白,又在上面划了两道。
两点,白林走到穹景昼门前,抬手敲了两下:“起床。”
里面没有回应,他握住门把手向下一压。
门没锁。
房间里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地毯上落下一道明亮的线。床边丢着一只没摆正的拖鞋,另一只被踢到了床底。
穹景昼侧躺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大团被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枕头被挤到旁边,半张脸埋在凌乱的头发里,只露出闭着的眼睛和一点鼻尖。
白林来到床边:“穹景昼。”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白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向他的胸口,宽松的睡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又弯下腰,将一根手指探到穹景昼鼻下,温热的呼吸平稳绵长。
活着。
确认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他又推了推对方肩膀,穹景昼却只是把怀里的被子抱得更用力,两条腿夹紧被子,脸也往里面埋了些。
白林在床边站了会儿,低声骂道:“猪。”
穹景昼睡得一点都不老实,一只脚伸在床沿外面,睡衣下摆随着蜷缩的姿势缩上去,露出一小片肚子。
“也不怕着凉。”
白林握住他的脚腕往被子里放。那只脚受惊似的缩了缩,柔软的袜面从他掌心擦过。
即使隔着棉袜,那只脚仍旧有些凉。
白林将它塞回被子,又替穹景昼把睡衣下摆拉下去。
做完这些,他原本应该直接将人叫醒。
可穹景昼蜷在那里,少了清醒时那些随时会冒出来的歪主意以后,看上去莫名有些可怜。
白林在床边坐下,打算两点半再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细响。穹景昼的呼吸就在旁边,像某种催眠的节奏。
白林坐着看了穹景昼十几分钟,后背渐渐发酸,换了两次姿势。穹景昼似乎感觉到动静,往里滚了些,正好让出一小块空位。
白林犹豫片刻脱掉拖鞋,干脆向后躺倒。
穹景昼占着床的上半边,白林只能斜着躺下,后脑勺落在穹景昼腰侧下方的一小片空处,两条长腿从膝盖往下都悬在床尾。他稍微偏过脸,便能看见穹景昼的后腰。
也不知道这个人以前每天都在干什么。拍戏、上课、做那些他看不懂的事,到了晚上,还总不肯好好睡觉。之前若也能这样老老实实地睡,身体大概不至于差成现在这样。
白林原本只准备躺一会儿。
可再睁开眼时,房间里的光已经换了方向。
意识回笼几秒,他猛地坐起身。
手机上显示三点二十七分,他居然睡了一个多小时。
床上的穹景昼依旧抱着被子,身体已经转向了他。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离白林方才躺过的位置只有几厘米。
白林起身穿好拖鞋,碰了碰他的肩膀:“起床。”
几乎就在指尖落下的同一瞬间,穹景昼猛地睁开眼,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
白林被拽得向前一倾,膝盖撞上床沿。
那双刚醒来的眼睛里只有过分锋利的警觉。穹景昼死死盯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撑住床垫,像是尚未辨认出眼前的人,随时准备在下一秒反击。
足足两秒后,手上的力道才一点点松开。
穹景昼眨了下眼,眼底的戒备逐渐散去。他松开白林的手腕,看了看被自己握红的那一圈皮肤。
“几点了?”
“三点半。”
“我睡了这么久?”
“本来只让你睡一个小时。”白林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你叫不醒。”
穹景昼这才注意到床尾被压出的人形:“你刚才睡在这里?”
“等你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穹景昼的视线沿着床尾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片只够放下白林半个身体的位置:“腿都没上床,白老师还挺守规矩。”
“闭嘴。”
穹景昼又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只在发红的位置按了按:“抓疼了?”
“没有。”
白林抽回手。穹景昼没有再拦,掀开被子下床,弯腰去够滚进床底的拖鞋。
他捞了两次都没碰到,白林看不下去,用脚尖将拖鞋勾出来,推到他脚边。
“走吧。”穹景昼踩进去,“接下来哪科?”
白林在他经过身边时理了理那几绺翘得过分的黑发。掌心刚落下,穹景昼便顺势低头,任他把头发按平。
“先洗脸。”
——
下午三点五十分,物理模拟开始。
有了上午的经验,白林已经不再关心穹景昼会提前多久交卷,只在按计时器前,用红笔点了点他的答题纸:“过程和单位。”
“知道了。”
穹景昼答应得十分痛快,还特意把草稿纸翻到干净的一面,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
半个多小时后,他再次停笔。
白林没有抬头:“单位呢?”
对面顿了片刻,随即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白林这才从卷面后看过去:“你是不是又没写?”
穹景昼检查着答案,脸上没有丝毫心虚:“题目问的是数值,答案对不就行了?”
“阅卷老师看的是卷面,不是看你会不会。”
穹景昼认命地拿起笔,在几处计算结果后补上单位。他写得极不情愿,最后一个字母几乎要飞出答题框。
白林写完,照例与他交换试卷。
选择题和实验题全部正确,几道计算题的思路也没有问题。可最后一问明明求的是速度,穹景昼只在答题框里留了一个数字;另一道功率题,连单位换算过程都被直接省掉。
红笔接连落下三个圈,一个比一个大,最后几乎将整行答案框了进去。
穹景昼探手来拿:“别扣分啊,你明知道我算对了。”
白林两指压住卷角,不让他抽走:“考试的时候少一分,都可能拿不到第一。”
“这几分是老师故意找茬。”
“那就让人找茬的机会都别给。”
穹景昼又抽了一下,纸页纹丝不动。他索性用笔杆敲了敲白林压在卷角上的指节:“通融一下。”
白林将卷子翻过来,拍回他面前:“答案写完整。”
紧接着是化学。
规定时间七十五分钟。
计时器走到二十五分钟时,穹景昼停笔,速度快得不像人。
白林完成整张卷子用了四十一分钟。这十几分钟里,穹景昼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化学仪器。量筒长出两条细腿,烧杯被添上一张臭脸,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拒绝添加单位。】
白林直接抽走草稿纸,压到资料夹下面:“卷子。”
化学卷的情况和数学、物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