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回到卧室,反手锁上门。
他坐到书桌前,先处理完竞赛群里最后几道问题,该回的都回完,聊天框安静下来。屏幕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他平时休息的点,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睡觉。
白林抿了下唇,从书架上抽出空白草稿本,又点开学校上一次阶段性测试的电子版成绩表。
总分750。
白林,732,年级第一。
第二名,672。
榜首与第二名之间,像在成绩表顶端裂开了一道沟。平时他从来不会在意那道沟有多宽,反正下次考试来临,之前的排名便只是一串留在系统里的数字。
可今晚不一样。
穹景昼上一次考了638,年级第四十。
白林翻开草稿本,在页首依次列出六科。
【语文:150】
【数学:150】
【英语:150】
【物理:100】
【化学:100】
【生物:100】
六行字排得整整齐齐,连冒号的位置都几乎在同一条竖线上。
这几天穹景昼做过的卷子,他全都批过。只要认真作答,不漏单位,数理化生四科加起来至少430分,状态好一点,甚至可能逼近450分。
白林在“语文”后面写下:【130】
笔尖停在最后一位上。
正常发挥,穹景昼的语文未必只有130分。基础题不会丢多少,古诗词这几天也已经被他逼着重新背过。可他一旦在阅读题和作文上犯病,谁也不知道会答出什么东西。
白林看了那个“130”片刻,笔尖从数字中间划了过去,将原本工整的分数拦腰截断。
他在旁边改成:【90—140】
跨度大得离谱。可斟酌片刻,白林仍觉得不够保险,还在90前面添了个小小的“?”。
英语也没好到哪里去。阅读理解一旦碰上他不认可的价值判断,他照样会在四个选项里精准避开标准答案。
白林往下添了一行:【英语:105—148】
他拿语文、英语的最低值,再加上数理化生四科保守估出的430分,算了一遍:625。接着又按最高值计算:总分738。
甚至比白林上次的732分还高,两个结果差了113分。625被框在左侧,738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片空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能考出来的成绩。
白林向后翻页,继续写。
【暂按穹景昼:680估算】
这个数字不算冒险,也足够进年级前列。如果穹景昼真能考到680分,他把自己的总分压在670分左右,既能让穹景昼超过自己,又不至于掉得太难看。
白林在下一行写下:【我:670】
白林的眉心慢慢拧了起来。要是穹景昼只考了660分呢?到时候,他仍旧会挡在穹景昼前面。
那行“670”很快被横线划掉。
【我:650】
可这个数字刚落到纸上,白林便觉得不对。
二十一班虽然不会因为这次考试便立刻重新分班,可他要是真从732掉到650,老周和各科老师不可能看不出来。更何况,650也未必低得过穹景昼两门语言同时发病后的成绩。
他往下挪了一行,写得比前两次更慢。
【630?】
写完问号,他握着笔久久没再动。这已经不叫让分,和故意交出残缺的答题卡没有区别。他只是想让穹景昼拿第一,又不是准备交白卷。
他握着笔,重新翻回第一页。
草稿本的前两页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数字、区间、概率和被反复划掉的分数挤在一起,原本笔直的箭头也越画越歪,乱得不像白林写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死心,甚至在空白处列出不等式:【其他人最高分<我<他】
不等式列完,白林反而先没了动作。他必须把自己放在其他人之上,还得恰好停在穹景昼下面。
三个量里,至少有两个是未知数。
沉默半晌,白林整个人向前趴下去,额头抵住摊开的纸页,白发遮住那些计算了整晚仍然没有答案的数字。
爱多少多少吧。
反正学校知道他真正的水平。
白林闭着眼,额头抵在那些凌乱的算式上。他总不可能一边逼穹景昼认真考试,一边又稳稳占着第一,把人拦在自己后面。
他可以输给别人,却不能让穹景昼输给他。
——
周四上午,第一科考语文。
白林的作答速度与平时无异。题目不难,几篇材料的脉络也十分清晰,读完末段时,前面的设问方向便已基本确定,作文材料同样直白。
等白林把作文结尾写完,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多分钟。考场里静得发闷,窗外日光渐渐攀上玻璃,他将笔搁在卡面旁,从头检查了一遍。
他想,穹景昼今天也许发挥得很好。也可能在现代文阅读里和出题人吵起来,把一道六分题写成半篇反驳文章。
白林垂下眼,把答题卡翻回现代文阅读部分。
其中一道题他原本写了四点,从表层行为动机、情绪寄托,一直答到人物关系和结构作用,层次分得很清楚。
片刻后,他在后两点上各划了一道横线。原本连贯的逻辑被硬生生截断,只剩下最浅显的两项答案。
他又转向古诗词鉴赏,意象通向情感的关键解释被删去,只留下前半句;语言运用题的正确项换成了另一个;文言文翻译中,一个已经译准的词也被改得含糊起来。
原本整洁的卡面很快多出几处明显的涂改。
他刚收回笔,铃声便响了起来。
“停笔,从最后一排开始往前传卷。”
白林松开手,黑笔滚过桌面。他望着那些被横线破坏的答案,第一次没有在考试结束后估分。
第二科是物理。
白林做完整张卷子时,还剩四十多分钟。他从末页翻回开头,重新验算了一遍。数值、方向、有效数字,全都没有问题。
压轴大题的最后一问六分。他重新翻到末页,盯着已经写好的受力示意图和推导过程看了两秒,随后从头到尾全部划去。
六分没了。
他翻回实验题,将一项已经写出的测量条件划去,接着移向另一道计算题,笔尖悬在结果后面的单位旁。
数秒后,那道横线还是落了下去。
墨迹覆盖单位的刹那,连白林自己都觉得荒唐。
别人坐在考场里,恨不得从题干缝隙里再找出半个得分点;他却像在拆解一件已经做好的东西,把亲手写出的正确答案一点点抹掉。
上午考试结束后,下午到校时间比平时晚些。陈叔接两人吃过午饭,又直接将车开回别墅休息。
刚换完鞋,穹景昼便背着书包往书房走:“我再看看下午数学可能考的——”
话音未落,书包带向后一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