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间隔的度量是个客观存在的物理事实,可一旦放在个体身上时又难免受到个人认知的影响,反倒常常成为主观体验。陈启力读过相关文章、见过造模实验,还听过那个著名的美女与火炉的比喻,可放到自己身上时还是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看着周围与照片背景如出一辙的花房,他自己也成了那一只放在测试箱中的小白鼠,因为眼前人为设置的环境而忘记了时间的概念。
这无疑是一间漂亮的房子,大约有两层楼的高度,由巨大的透明玻璃搭建而成。为了调节不同产地花卉的生长规律,玻璃房内中常年开着灯,即便来的路上漆黑一片,一进到花房内也免不了为这片富有生命力的景象而折服动容。
从进门处往右拐,是一个环绕着整个花房盘旋而上的巨大楼梯,逆时针绕了一圈,又在另一侧落下,这种设计倒是很适合游览参观,奈何来人是抱着找茬挑刺儿的心理到访,也就没有了闲情雅致游览参观。
刚推门而入的时候陈启力甚至阴谋论了一番,觉得这地方大晚上没人值班也不关门,难道是来了一出请君入瓮?逛了一圈后发现的的确确是没人,他又觉得自作多情了。
纪连言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他根本不屑于对付自己,只需要抛出几张照片,那个名叫陈启力的人就已经溃不成军了。
陈启力有些沮丧,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在花房内走了一圈,却在半路上就顿住了脚步,因为在大片艳丽的花丛中,多了一架洁白的秋千。它就那样突兀地出现在这里,不给来此参观的游客任何解释,毫无装饰、一动不动,已然将周围的空气也染上了温暖明媚的气息。
它应该在阳光下,在宽阔的花园里,而不应该困在室内,不管这栋建筑修建得如何美丽豪华,都与其格格不入。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怪了,竟然会有一些害怕,明明来之前他还抱着亲自验证打假的心态,真到场又没了气焰。
陈启力站在不远处,与这架秋千两两对望,然后他说:“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老实讲,我有一点怕你……纪连言说你很聪明,能轻而易举地看透人心。要是和你见面,我是不是也能被你轻易看透?我都不了解我自己,你能了解我吗?”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小心地坐了上去。秋千比他想象的重,两手要捉着两端的绳子才能稳住身体。他没敢乱动,只是将双脚支在地上,轻轻地晃了晃,有些不屑地说道:“太幼稚,我不喜欢。”
没说两句,他又低垂着头颅,沉默地盯着地上铺路用的碎石子。
一个晚上下来,有过兴奋、震惊、质疑,情绪轮番登场,叫他应付不及、疲惫万分,连生气也提不起劲。陈启力心想,如果放在以前,放在大学的时候知道所谓真相,不知道那个陈启力会怎么样?会和他一样感到疲惫和无力吗?还是任由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把所有的理性都撕碎,再用一次不可挽回的冲动毁了自己的人生?
……还好、还好,他连庆幸中都带着后怕。
不管怎么样,现在都比想象中的结局好。命运让他在那个雨夜认识了厉峰,往后的这些年,或许对这段感情有过偏执迷茫、患得患失,但陈启力也不得不承认,他心中的爱第一次压过了恨,对未来的期望多过对过往的追究,甚至连年少时反复出现的噩梦都消磨在了柴米油盐中,鲜少光临。
我还是不想见你,但是……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怄气,都三十多岁了依旧在乎这点破事儿,未免也太难堪了……
陈启力呼出一口气,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便准备站起身来。然而刚有动作,他便听见一声玻璃门有大力推拉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喝问:“陈启力!”
陈启力一愣,呆呆地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男人:“大厉……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等会儿……”
他没说完,厉峰已经急匆匆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抱住了自己。
他的怀抱很温暖,就是勒得有点紧,陈启力拍了拍他后背,紧张道:“怎么回事儿?庞令君难为你了?怎么回事儿啊他,有没有当前任的自觉?”
陈启力说着说着也有点生气了:“我帮你揍他!”
然后就被厉峰捉着肩膀固定在身前,听其恶狠狠地说道:“滚犊子,那是别人的问题吗?陈启力,你好端端地给我玩失踪?”
陈启力一脸疑惑:“什么失踪?我给你发信息了啊,不信你掏出手机看看。”
厉峰马上把手机送到他面前:“翻,马上翻。”
陈启力在微信聊天界面划拉了半天,真没看见自己的消息,他满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啊,我说了来花房躲躲,等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呢?”厉峰一针见血地问,脸上还是阴沉沉的。
陈启力赶忙在外套翻了翻,没摸着。他动作一顿,又快速往大腿上摸,被厉峰无情打断:“你这裤子没兜。”
陈启力的动作慢了下来,不敢再与厉峰对上视线,他在脑海里好好回忆了一番,忽然哎呀了一声,一脸痛心道:“我记得我编辑完信息就把手机塞口袋了,然后坐摆渡船过来的……手机不会掉船上了吧……”
厉峰给他气笑了,用力掐陈启力的脸:“大晚上的坐船?你知不知道外面没人,你掉湖里了咋整?大冬天裹着外套没几秒就沉底了,就稀罕这破地方,赶着当水鬼啊——陈启力,你胆子真他妈肥!”
厉峰是真生气了,说着说着还带上了家乡的口音。陈启力也是真心虚,一点没呼痛,两只手抱在厉峰腰上,摇摇晃晃地说:“都是误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没事儿了,咱们回家吧,厉总今晚辛苦了!”
厉峰却不动弹,他摁着陈启力的肩膀又让他坐回了这架秋千上,冷冰冰道:“又想糊弄过去,晚上发生什么事儿?谁找的你,说的什么?”
陈启力坐秋千上有些晃荡,下意识就捉住了厉峰的衣摆,贴得近了就瞧见他膝盖以下湿了大半。黑色的布料浸着水也不显眼,然而裤腿下洇出的水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渗,陈启力一眼就瞧见了。
他仰着头看向厉峰,又惊又急:“你从小溪里淌过来的?这么冷的天,你疯了!要是水深怎么办,碰到坑了怎么办?”
“知道急了?”厉峰却不理会,“你每次都这样惹我着急。”
陈启力生着气,却只能好声哀求:“先回去了,你这样会生病的。”
“车上有备用的。今天没完了,不说清楚就不动弹,你不是喜欢花房吗?自己一个人也要跑过来,多待会儿怎么了,明早再走也挺好。”
他用自己做人质来逼迫陈启力就范,陈启力纵有气也撒不出,无奈道:“能有什么事儿,就是碰上程书玉了,就你们那项目的事儿,他有心跟你合作,让我先探探你的口风。”
他把先前的事儿很快地顺了一遍,说完就觑看厉峰脸色,打诨道:“我就这德行,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来的路上又听小冬说过这花房好看,有心来长长见识。让你着急了是我不好,其他真没什么事儿!”
然而厉峰始终没搭话,陈启力把不准他的心思,只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边。
厉峰等他老实了才说:“非得我逼着你说?纪家的人没来找你?”
陈启力间歇性踌躇不定的性格在这时候又开始作祟,他总想在厉峰面前保持自己最好的一面,稍有点丢脸的事儿就想糊弄过去,何况今晚这事儿着实上不得台面。
然而厉峰这回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陈启力见他一点动身的迹象也没有,心里着急,只好道:“纪连言来找过我,他是周悯找来的,来当说客,他……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他什么时候找的你?说的什么,你给我老实讲,一个字也不准漏。”
见厉峰摆出捉奸的气势,陈启力也配合地缩起脑袋,他想了想,无奈道:“要说起来很长的……”
“长话短说。”
陈启力没招了,沉默了几秒钟:“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大学的时候。”
“别给我打感情牌。”
“什么呀,我在回答你的话。”陈启力急了,“就是咱俩都淋雨的那天,其实,那天纪家的人来找过我。”
陈启力说的很快,一口气不说完就要憋死一般,马上就把当天的事儿过了一遍,也包括那笔后来借给厉峰的巨款的出处。
“仔细想想,好像就是在那一天改变的——遇到你的那一天,就给我的人生下了判词,重新定义了我的生命。”
厉峰的面色总算有所松动,但并没有马上回应陈启力抒情的感慨,只是撤回了审判的语气。他依旧紧紧捉着这件事不放,拿住陈启力叙述中的矛盾之处,问道:“男性Beta生殖辅助用药需要长期服用,至少也得一年,生殖腔成熟度越低所需的时间越长,你父亲的既往用药史里有说明,但是——你身份证上是2014年出生的,你父母出逃结婚是在13年,除非陈乐怀在首都时就开始服药——就算这样也来不及,毕竟试管的时间也要算上。启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你不可能是你父亲生的,只有比你小2岁的妹妹才可能是陈乐怀所生。”
看陈启力装哑巴,厉峰也不惯着他,直接就戳破了他仅存的防护泡泡,反问:“你比我清楚这点,即便最开始没在意,后面难道就不起疑?现在会装可怜了,是因为你意识到了比起当初纪家派来的那个人,纪连言跟你说的话真实性更高,对吧?更何况,纪连言是代表周悯来的,当年的那个人则是纪桁的说客。”
陈启力下意识地抿唇,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厉峰又刺激他:“你不说,我只能自己猜了。纪连言今天搞这一出,就为了单独跟你说句话,他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告诉你,你是周悯和纪桁的儿子——亲生的,从周悯肚子里出来的。陈启力,你真的感到震惊吗?你心里难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猜测?你的样貌做不了假,出生日期却有法子可改。”
陈启力倏的从秋千上站起:“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吗?凭什么我就非得这样猜?当我爸爸的儿子难道比当纪桁的儿子丢脸!?”
厉峰没有理会他虚张声势的语气,只说:“既然不在乎,那为什么要来这里?家里的那几张照片,你跟宝贝似的存起来,是因为什么?你以为照片是陈乐怀拍的,你觉得周悯无论如何都是爱过陈乐怀的,不论这份感情有多轻、不论他是个多坏的男人,对不对?”
“但是现在,你说服不了自己了,你用来证明父母相爱的唯一证据被抹杀了,你心底的逻辑不通顺了!更重要的是你,就连你自己的存在都是纪桁和周悯感情的见证,你还在为这些事情感到痛苦。”
陈启力本来嘻嘻哈哈的态度一下就变了,整个人阴沉下来,好似头顶上笼罩着一层伴生的、无法驱散的乌云。
他表情狰狞,还在嘴硬,仰着头看厉峰,不服气道:“我没有痛苦,我一点都不在乎,在你来之前我就整理好了,本来回家之后就什么事儿都没了,是你非得提!”
“怎么就没事儿了?假装没发生过,然后又花另一个十年来考验我。”与眼前人正相反,厉峰话说得狠,表情却很平静,只是低垂着眼看着陈启力,“你又要把自己代入谁?你父亲?你总觉得自己和他很像,总觉得在步他的后尘,总觉得我最后也一定会像周悯一样,在某个清晨幡然醒悟,离你而去。我没说错吧?”
厉峰嘲笑他:“亏你还是研究生呢,知不知道什么叫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