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一听就跟着梅月娘往她家走,周稚芸自然要去,顺手还拉上了赵意如。
这是赵意如第一次见到薛穆。
这小郎独身站在院子里,他瘦得几乎脱了相,如今已经立了冬,他还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单衣,短衣漏出来的皮子上红紫一片。
王氏叹了口气,轻轻拉了他一下,问:“你这孩子怎么自己过来了?是有话要说么?”
薛穆眼珠子动了动先看了一眼众人,才像终于回过魂来一样,对着梅月娘直挺挺地跪了下去,磕头道:
“小子薛穆,自愿归继薛四叔一脉,求婶娘应允。”
梅月娘虽然也隐隐猜到了他的来意,但这事她自己说了不算,这几日婆家那边的眼睛总盯在她身上,眼见她吃下种地的苦了,如今又有赚钱的能力,心里怕是恨得快要把槽牙咬碎。
她往院子外看了一眼,薛穆一进门恐怕就有人去通知了那边。
王氏赶紧把人扶起来,将他带进屋里暖和,薛织主动给倒了一碗茶,薛穆叫这碗热茶催出了眼泪,这是他三日以来唯一触到的温暖。
他捧着碗把茶喝净了,抹了一把眼泪才说:“堂叔一家将我关了起来三日不给食水,我是撬了窗子偷跑出来的。”
薛穆将他这些时日的遭遇说与众人听,原来自打薛氏一族动了过继的心思后,薛穆这个孤儿就更加不幸了。
他双亲已故,血缘上最亲的只有堂叔一家,便跟着他们过活,薛父以前赚了些家资,薛穆不靠他们花钱养也能活下去,这家人打着照顾兄长遗孤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霸占了他爹娘留下的一切。
起初他还有一张能安睡的床,三餐有两餐还能饱腹,后来两日才有一日饱饭吃,在看出他想承嗣以后,索性装也不装了,把他锁进了柴房,等着他冻死病死,一劳永逸。
“婶娘,我愿意给你当儿子,我吃得不多,我学会了种地,以后家里的活我都能干,求婶娘能带我去找薛老族长。”
薛穆把自己的衣服掀起来,前胸后背都是纵横交错的红痕:“再和他们一起生活,我会被打死的。”
赵意如本来十分同情这个小少年,但当看清他后背的几道伤痕时忽然嘴角一抽,她上前又将薛穆的衣服往上撩了撩,寒意让薛穆身子一僵。
他的肚子瘪瘪的贴着脊梁,瘦削的脊背上没有二两肉,那些伤痕肿胀着左拉右扯,反倒撑起了骨头。
这副身躯哪里像十三岁,这孩子的命够苦,对自己也够狠,因为这些伤看着严重,但角度和力度都有些不对,看痕迹很像是自己抽的。
赵意如没说什么,给他把衣服整好,薛穆不自在地吸吸鼻子。
赵意如:“梅姐姐,小织和小禾还没吃饭吧,薛小郎也饿着,不如先让孩子们吃了饭再说。”
一听这,梅月娘赶紧去把馄饨下锅,水已经是烧好了的,馄饨入水很快就捞了起来。
她总共只买了两碗,三人均分怕有些不够,便想从碗橱里再拿些旁的出来,赵意如拦住她小声嘱咐:“梅姐姐,别的不用拿出来,只把这三碗馄饨端过去。”
梅月娘虽然不解,还是依言照做。
王氏见这三碗馄饨量很少,根本不够吃,张嘴想叫周五郎回家拿吃的过来,赵意如冲她使了个眼色,王氏倏地闭了嘴。
梅月娘把碗递给薛穆:“家中今日没多余的吃食,就剩这些馄饨了,你们三个凑合一顿吧。”
薛穆饥饿许久,此时闻着馄饨的香气更觉难耐,他强忍着诱/惑接过木勺,道了谢刚要吃,忽然看见两个妹妹碗中的馄饨只有寥寥几个,自己的反而满碗。
他不知薛织姐妹俩早前垫了点心,不怎么饿,也不知这是赵意如授意梅月娘如此分配的。
薛穆想也没想就用勺子给她们各匀了些,这才把头埋进碗里。
馄饨皮薄馅也不多,他几乎是没嚼就咽了下去,一碗馄饨很快连汤都喝光了,虽然还是没吃饱,但胃里总归是没了灼烧感。
人在饥饿的时候面对热腾腾的吃食,除了赶紧吃下去,很难有其他的思考,但薛穆还是会下意识地将对他来说极其珍贵的食物分享出去。
赵意如觉得这孩子品性不坏,纵然有些小心机,但他那一身伤也是迫不得己的自救行为。
赵意如一拍脑门,像刚想起来一样对周五郎说:“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包袱里还有些点心,五哥你快去拿来。”
等最后一块点心下了肚,薛穆终于吃饱了。
梅月娘这才道:“趁着时辰还不晚,我送你去村正那里。”
她话音刚落,院门就被人砰一声推开,那老旧的门扉险些从门轴上脱落,歪斜着打量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