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外都是警察,那人很快被压制,警察步步逼上去,最后一声枪声沉闷,警察围过去,那人早已饮弹自尽。见状,周传汝缓缓跌坐在地,所有的真相,所有找到丈夫的希望,都随着陈宗的死湮灭。
她不可能再找到他了,她的爱人。
林桢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地上只躺着一具尸体,嫣红的血蜿蜒到他脚边,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警察将那句尸体抬上担架,用白布盖好抬走。
华女晖看了林桢一眼,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小玉,她提着白婚纱的裙子,不住朝这边望。
冥冥中,华女晖听见有什么东西轰然塌了。
出了变故,婚礼却依旧要继续,宴请完宾客,两人回到住所,林桢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华女晖扶着他进门,冷冷将他撂在床上,未几,他自己坐了起来。
“死掉的那个人,是谁?”
“一个死人而已。”
“陈宗,成宗…我想起来,周记者是南方人,陈成不分的,她说的应该是成宗,‘他的妹妹要结婚了’,死掉那个人,就是成宗吧,小玉的亲哥哥。”
“周传汝和我说的话,我没信过的,可是现在,你让我要怎么想?”华女晖抬眸,冷冷望向林桢,“能驱使那个孩子,让他为之而死的,还有谁呢?”
林桢坐在床上,痛苦掩面,“我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这样的,他想带着那孩子去过好日子,过他父亲没来得及过的好日子,还有这些年追随他的兄弟们……
“曾经,我生活在一个有希望的世界,我那有尊严、有希望的军校生时代,大家穿着一样的衣服,人与人的壁垒并不清晰,透明的几乎没有。”
“我就以为,我跟他们是一样的人,体面、有尊严、有理想,我接受军官的教育,就像你接受人文教育一样,我们的心里都燃烧着属于自己的火焰,傲骨和抱负这个东西,一旦生出来,就很难被磨掉。”
华女晖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无法将走私这两个字和眼前因为缉私而被排挤到边陲的青年联系起来,她想一定是有别的原由,不一定是周传汝说的那样……
“李岸崖在哪儿?他死了吗?”
“……”
林桢顿了下,痛苦道:“我们必须认识现实,看清那道横亘在人和人之间的透明墙壁,那是道天堑,只有跨越了,才拥有改变的能力,而要到达那能改变的位置,就一定要付出。”
“我没有可以俯下身子让我踩在肩上的父兄,我和齐崤、和你、和殷成都不一样,我什么都没有,来到海关的时候,我就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只能自己给自己脚下填砖,一将功成万骨枯,历朝历代,那个成功者不是踩着尸山血海上去的。”
他摊开手,盯着自己的手掌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杀一人是罪,杀百万人,灭六国者是帝王,天下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强大,国家不强大,任人欺凌,维护主权都被视作逾矩,人弱小了,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能护全。”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江梁……”
华女晖浑身一颤,“你知道……”
林桢抬头,双目几乎喷火,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忽然来到滇西,我怎么会不去调查呢。”
自己跟她的感情远没有这么深厚,不足以支撑她过三关千里寻夫的,他很清楚。
连孩子都不要了,她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只是想保护你,我只是要保护你,我爱你的心有什么错?我错了吗?错的不应该是他吗?他没有遭到惩罚,我又有什么理由受罚?”
“李岸崖是无辜,成宗也是无辜的,可是我也是没办法了,党//国对我不公,不公啊!奸臣当道,蛀虫横行,一心为国者不得善终,只能依附他人苟延残喘,我不杀他,我就活不了。”
华女晖敏锐捕捉到了林桢言语中的关键词,“什么叫‘你就活不了’?”
林桢不答,华女晖心内明了,如坠深渊。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能保护你啊。”林桢站起来,手轻放到华女晖肩膀,“我爱你,爱我们的孩子。”
眼泪濡湿眼眶,华女晖望着近在咫尺的林桢,一时百感交织,“到头来,居然是我害了你吗?”
林桢心头一酸,摇头道:“不是,错是我的,爱也是我的,后果,也由我自己一力承担,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情非得已,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华女晖背过身去,掩面泪流,“你不要说了。”
任成宗用死为李案画上句号,李案彻底成了悬案,没人知道李岸崖到底去了哪里,华昭晖延续了从前的说法,李岸崖大概是被日本人杀了,他结案后,就返回了重庆。
案子结了,任成宗的骨灰才交到小玉手中,她这才知道,那个死在她婚礼上的人,就是她分别多年的亲哥哥。哥哥死了,她在这世上再无血脉亲人。
小玉抱着成宗的骨灰,数次哭得晕厥过去。华女晖再一次留在昆明,和华启住在小玉家中,她一面照顾小玉,一面督促华启学习,考取大学。
林桢带着克峻回家,走的时候,华女晖看也没看林桢一眼,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一切,过去十几年的感情不能一笔购销,孩子还小……可轰然崩塌的精神世界和良知也在提醒她,不能就这样算了。
多重身份在一个世界里决斗,一重责任逼迫一重责任,都想占据世界的主导。
战争逐步扩大,闻盈二次登门,带来离别的消息,“二哥让我和你道歉,他没时间来看你。”殷成在会上就受到整训的消息,部队连夜开拔,连闻盈也不知道,还是殷成让传令官回来知会家里一声,她才知道这事。
宋振所部也接到前往重庆的军令,整个眷村都忙活起来。
和眷村里宽松的氛围不同,村外的昆明气氛则有些紧张,学生们和民/主人士反对内战的呼声强烈,当局展开了戒严。
华女晖从书店买完书,往回走的路上,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台上有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在演讲,他激情愤慨,痛骂道:“无耻啊,无耻!”
“他犯了什么罪,竟然遭到如此手段?”
“他所写的,所说的,恰恰是一个没有丢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
“李先生的血没有白流,我们要讨回一个代价!”
“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
华女晖望着台上无畏发声的中年人,他身后,是因为发出声音被杀死的民/主人士的遗照,四天前,他被杀了,四天之后,他的战友又站出来发声。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只有愤怒,只有对残害无辜的愤怒,只要正义在,杀了他,还有后来人。
一个在做正确的事情的人,犯了什么罪,要遭受如此对待呢?
华女晖静静听台上的人将自己的话说完,她的眸光,也从最初的泪光闪动,到冰冷的决然,两行清泪从她脸颊滑过,看到了真正的正义,就没办法再接受不正义的事情。
是的,不一样,他们从来都不一样。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跟着围观学生,举起了自己的手臂,高呼道:“反内战,要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