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内宾客如云,新贵旧勋,济然一室,期间,不断有人和华昭晖打招呼,他都一一回应,并向人介绍他身边的华女晖——他的亲妹妹。
武汉的人并不清楚林桢与华家往事,只道听途说些许皮毛,但都三缄其口,不敢在人大喜的日子往出说,恐惹当事人不快。
新娘穿着昂贵的进口的婚纱,白色的头纱上蕾丝花纹复杂,宽大的裙摆缀满珠宝,她父亲是本地政要,母亲家族经商,战争结束,武汉光复,原本就显贵的家族,更增添了富有。
抗战胜利,政府内部都争抢接收伪政府资产,时人谓之“五子登科”,金子、银子、房子、车子、女子。血战八年,上下疲惫,为了团结人心,对付新的敌人,上层对内部这种行为也表示默许。
名利场变化如云,有人黯然退场,有人横死街头,有人踩着尸骨,横空出世。
婚礼繁琐,流程才过半,兄妹两人都有点坐不住了,对视一眼,趁人不备溜了出去。副官一脚油门,在一个小巷停下,华文晖降下车窗,华女晖的视线越过二哥,看清巷子的一瞬,她瞳孔猛地一缩。
推开车门,站在巷口,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一带马上要拆了。”华文晖在她身后站定,“改成学校,我们准备办一个遗族学校,专收抗战死难者孤儿。”
“怎么样,要不要来我们的学校当老师。”
华女晖回头看了二哥一眼,“你要让我当校长的话,可以考虑。”
“你怎么不说当委员长呢。”
“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汽车在一片墓园停下,凯旋门简陋,却庄严朴素,正中题写“浩然正气”四个大字,两边是挽联。
华女晖跟着华文晖往前,一排排墓碑整齐,贴着一张张迥异的年轻面庞,年纪轻轻就死掉的年轻人,在羸弱的国家,有着太多太多。
一边走,华女晖一边听二哥道:
“齐崤死后,他的骨灰暂厝在很多地方,齐家拒绝了这个背离家门的子弟,殷成和战友要随部队开拔,只能将他的骨灰留在武汉,后来大哥听说这件事,出钱买了地,把他安葬了。”
华女晖不可置信道:“大哥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他说他被齐家带走了。”
“大哥当然不会告诉你,你要是听说齐崤无处安葬,一定会去找他,你当时怀着孕,他怎么会让你乱跑。”华文晖回过头,平静道,“不告诉你他被齐家带走了,你就会一直去看他,他死了,人死了,活着的人要往前看。”
“这一代还埋着很多北伐牺牲士兵的骨灰,让他安睡在这里,他也能心安吧。抗战的时候,有汉奸向日本人邀宠,日本人听说这一带埋的都是北伐,把这里所有的坟都挖了,尸骨丢进了江里。”
“两岸的船夫不忍见烈士曝尸荒野,自发打捞,但很多尸骨都混在一起了,没法儿分开,只能掩埋在一处。抗战胜利后,士绅们集资,修了这一处陵园。”
他在一块明显比其他碑要大的无名碑前停下脚步,“实际打捞的遗骨数量,和墓园的名册是对不上的,能被辨认的尸骨,都重新立了碑,那些残破的,无法辨认的,都在这里。”
“他可能在这儿,也可能不在这儿,没人知道。”
华女晖再忍不住,失声恸哭,她听不下去了,不公啊,实在不公,上天为什么要对一个满怀理想的年轻人如此不公,人死了,连一具完好的尸骨都无法保存。
他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华文晖张臂,将肩膀借给妹妹,良久,当耳边的哭声渐渐变弱,华文晖开口道:
“小妹。”
“我宁可希望你跟林桢离婚是因为你在外面有人了,我不希望,你站在我和党/国的对立面。”
“同情者的下场,你看到了,也体会到了,不要让二哥为难,也不要让二哥,成为下一个你。”
华文晖在军中,最了解前线,当局已经完成军队整编,磨刀霍霍,几十万军队进攻中原,山东、陕北,都是重点进攻对象,和平已经不可能了。
“二哥。”一滴绝望的眼泪划过脸颊,华女晖知道她自己劝不了二哥了,“我不会抛弃你的。”
“这样最好。”
新学校的筹备紧锣密鼓进展起来,校长是专门请来的有名学者,授课老师也多是专科学校或者大学毕业生,新老师中,华女晖遇到一位故人。
胡明瑛高兴同华女晖招手,“女晖姐姐。”
战前,胡明瑛就考上了大学,怕有人知道她在自家做女佣的经历嘲笑她,对外只说她是寄居的远房亲戚,她和华女晖保持着书信往来,一直到战争开始前才因为交通中断而停止。
“明瑛!”华女晖有着吃惊。
胡明瑛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吃惊,“我可是来找你的。”
“嗯?”
胡明瑛原本在长沙一所女子高中任教,听说华女晖在武汉,专门从长沙过来,到她所在的学校应聘。
“好好好。”华女晖拉了胡明瑛的手,“你快和我回去,胡妈见到你一定很开心,就是不知道她现在还能不能认得出你。”
胡妈年纪大了,人渐渐痴呆起来,不认识身边的人,只记得要去做活。
华女晖带着胡明瑛回家去见胡妈,胡妈眯着眼睛,认真看了胡明瑛好久,“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我是你堂弟的侄女明瑛啊。”
胡妈一听堂弟,骂骂咧咧道:“哎哟,我那个该死的堂弟还没死呢,就是他撺掇我妈把我卖了的,杀千刀的死货。”
“走走走!”胡妈站起身,把两人往出赶,“王八羔子,滚远点,别让我再看到你们。”
华女晖和明瑛两人被赶出来,倒也不恼,看了对方一眼,噗嗤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