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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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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溪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五年。从退学那天算起,整整五年。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写着“华清大学”四个字的石碑,忽然觉得脚很沉,像灌了铅。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她大衣的下摆轻轻飘动。

姜愈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她不知道沈听溪为什么要来这里,也不知道这里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从上车到现在,沈听溪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握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是这里吗?”姜愈轻声问。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听溪点头,没说话。她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背着书包,骑着单车,笑着闹着。有个女生抱着厚厚的专业书从她们身边跑过去,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边跑边回头喊:“快点!要迟到了!”后面一个男生追上来,递给她一盒牛奶。女生接过来,插上吸管,边跑边喝。

那是她五年前的样子。那时候她十八岁,高考状元,物理系新生,以为自己的未来是实验室、公式、诺贝尔奖。不是片场、聚光灯、红毯。

“走吧。”沈听溪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姜愈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半步的距离。

校园很大。梧桐树很高,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沈听溪走在前面,姜愈走在后面,穿过林荫道,路过操场,路过图书馆。沈听溪一路都没说话,但脚步很慢,像在丈量什么。走到一棵特别大的梧桐树下,她停下来,抬头看着树冠。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这棵树,我大一的时候种过。”她说,“植树节,学校组织的。我们班每个人种一棵。我种的时候还许了愿。”

“许了什么?”

沈听溪笑了。“许愿能发一篇Nature。”

姜愈愣了一下。“Nature是什么?”

“全世界最厉害的学术期刊。能在上面发论文,是每个物理系学生的梦想。”沈听溪顿了顿,“后来没发成。但树长得挺好的。”

姜愈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很高,很茂盛。“嗯,长得好。”她说。

沈听溪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笑了。“走吧,带你去物理楼。”

走到一栋灰色的楼前,她停下来了。物理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像一面燃烧的墙。窗户有些旧了,窗框上的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门口放着一块黑板,写着最新的学术讲座信息——今天的题目是《量子计算的前沿进展》,主讲人是她以前的导师。

沈听溪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姜愈站在她旁边,没催,没问,就安静地站着。

“我在这里上了两年。”沈听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带走,“大一大二,每天从早到晚。早上八点上课,晚上十点回宿舍。有时候做实验做到半夜,就在教室里睡。拿几把椅子拼一拼,铺上外套,就能睡一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一扇开着的窗户上。“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实验室、公式、数据,很安静。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对任何人表演。只要跟仪器和数字打交道就行了。”

姜愈听着,没有说话。

“但后来……”沈听溪顿了顿,“后来就不行了。”

她没继续说。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愈以为她不会说了。风把爬山虎的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灰色的绒毛。

“走吧,进去看看。”沈听溪迈上台阶,推开门。

走廊很长,灯管有些暗,日光灯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墙上挂着物理学家的画像,一排排的,像在列队。牛顿、爱因斯坦、薛定谔、霍金。沈听溪走过每一幅画像,脚步很慢,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走到爱因斯坦面前,她停下来。“我以前每次考试前都来拜他。”

姜愈愣了一下。“拜他?”

“嗯。对着他的画像拜一拜,说‘保佑我考好’。室友说我迷信,我说这是量子力学——观察者影响被观察者。我看他了,他就会保佑我。”

姜愈想了想。“那管用吗?”

沈听溪笑了。“管用。每次都考得很好。”

姜愈也笑了,抬起头看了看爱因斯坦的画像。画像里的老人吐着舌头,表情有点调皮。

“你要拜吗?”沈听溪问。

“拜什么?”

沈听溪想了想。“拜他保佑你办案顺利?”

姜愈认真地看着画像,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弯了弯腰。沈听溪笑得不行。“你还真拜啊!”姜愈直起身,一本正经地说:“量子力学,观察者影响被观察者。”

沈听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她看着姜愈,眼睛里有光。然后忽然伸手,握住了姜愈的手。姜愈的手有点凉,但很稳。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沈听溪。沈听溪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走到二楼的一间教室前,她停下来。门开着,里面没人。黑板上写着一行公式,粉笔字有点歪,像是谁随手写的。课桌上散落着几本笔记本,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水杯。

沈听溪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教室,看了很久。

“我最后一次在这里上课,是大二下学期。那天的课,讲量子力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很简单,就一行。但我看着那行公式,什么都看不懂。”

姜愈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公式难。”沈听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是我脑子坏了。那时候已经很久没睡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听室友的呼吸声,听窗外的风声,听自己的心跳声。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顿了顿。“不想吃饭。食堂的糖醋排骨,以前最爱吃的,端到面前,闻一下就反胃。不想说话。有人跟我说话,我就点头或者摇头。后来连点头摇头都不想做了。不想见人。室友叫我出去,我说不去。辅导员来找我,我假装睡着了。爸妈打电话来,我不接。手机一直响,响到没电,然后就安静了。”

姜愈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就不去上课了。不去教室,不去实验室,不去食堂。就躺在宿舍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我每天都看那条裂缝,看它有没有变长,有没有变宽。一天,两天,三天。室友帮我带饭,放在床头,我吃不下。凉了,倒掉,再带,再凉掉。”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辅导员说,要不你先休学,休息一段时间。我说不用休学,我退学。”

沈听溪转过身,看着姜愈。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嘴唇有点发白。

“就这样,我走了。五年了,没回来过。”

姜愈看着她。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忽明忽暗的光落在沈听溪脸上。她的睫毛在抖,手指也在抖——握着姜愈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姜愈没说话。但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清沈听溪睫毛上细小的水珠。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沈听溪的手背上。两只手,把沈听溪的手包在中间。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她问。声音很轻,像那天晚上问“累不累”一样。

沈听溪看着她,眼眶红了。“因为我想让你看看。”

姜愈愣住了。

“我以前的那些事,小圆知道,周姐知道,但她们没来过这里。她们只知道我退学了,不知道我在哪里上课,不知道我在哪里做实验,不知道我在哪里睡不着觉。不知道那条裂缝长什么样,不知道那扇窗户外面能看到什么。”

她顿了顿,吸了一下鼻子。“但我想让你知道。想让你看看我待过的地方,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不是那个在台上笑的沈听溪,是那个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沈听溪。”

姜愈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灯管嗡嗡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沈听溪。”

“嗯?”

“你以前在这里,开心过吗?”

沈听溪愣了一下,想了想。目光从姜愈脸上移开,落在教室里靠窗的那个位置上。“开心过。大一的时候很开心。第一次做实验,测光的波长。数据出来的时候,跟理论值只差0.3%,我高兴了一整天。第一次推导出公式,写了整整三页纸,最后得出结果的时候,在教室里跳起来了。第一次被老师表扬,他说‘沈听溪这个推导很漂亮’,我回去跟室友说了三遍。”

姜愈点头。“那就可以了。”

沈听溪看着她。

姜愈认真地说。“不是所有事都要有结果。开心过,就值得。”

沈听溪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让它们掉着。泪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姜愈看着她哭,有点慌。手紧了紧,不知道说什么。沈听溪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笑了,笑着擦了擦眼泪。“你每次都这样,我一哭你就慌。”

姜愈的耳朵红了。“因为你很少哭。”

沈听溪愣了一下。“是吗?”

姜愈点头。“你在我面前,只哭过几次。第一次是看到我的备忘录,第二次是我说不会让你找不到,第三次是今天。”

沈听溪愣住了。她自己都没数过,但姜愈记得。每一次都记得。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姜愈的手还是有点凉,但很稳。她把那只手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姜愈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有一点粗糙——是握枪、握方向盘磨出来的。沈听溪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点温度。

“姜愈。”

“嗯?”

“你手好凉。”

“嗯。天生这样。”

“那以后我给你暖。”

姜愈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沈听溪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听溪睁开眼,看着她。姜愈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秋天的阳光。沈听溪忽然踮起脚,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脸颊,是额头。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姜愈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沈听溪退回去,看着她。“走吧。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她拉着姜愈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沈听溪指着一间又一间教室。“这间,上过电动力学。老师是个老头,说话慢吞吞的,但讲得特别好。这间,上过热力学与统计物理。这门课最难,我挂了三分之一的同学。这间,上过数学物理方法。老师很凶,考试很难,但我考了最高分。”

姜愈听着,看着她。沈听溪的眼睛越来越亮,声音也越来越轻快,像冰面底下的溪水,慢慢化开了。

走到三楼的一间实验室门口,沈听溪停下来,趴在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这间,我做过最久的实验。光学实验,测光的波长。做了整整一个学期,数据一直不对。换了仪器,换了方法,换了心情,都不对。”

“后来呢?”

“后来发现是仪器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那个仪器出厂的时候就没校准好,我白白折腾了一个学期。”

姜愈看着她。“那你当时是不是很生气?”

沈听溪笑了。“气得要死。但老师说,做实验就是这样,要学会跟仪器吵架。吵赢了,数据就对了。”

姜愈也笑了。“跟仪器吵架?”

沈听溪点头。“对,吵赢了就对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笑。沈听溪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看着那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光学实验室,闲人免进”。她的手还贴在玻璃上,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留下一小片雾气。

“姜愈。”

“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退学,现在会是什么样。”

姜愈看着她。“会是什么样?”

沈听溪想了想。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里面那些仪器上。光谱仪、分光计、激光器,都盖着防尘布,像沉睡的动物。

“可能会在某个研究所,每天做实验,写论文。可能会在大学当老师,给学生上课。可能会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讲我的研究成果。可能会……”

她顿了顿。“不会遇到你。”

姜愈愣住了。

沈听溪转过头看着她。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光落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如果没退学,我就不会进娱乐圈,不会当明星,不会去颁奖典礼,不会遇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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