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倬注意到了这点微小的变化,他顺着阿铁的视线望过去。
校场外的土路上有不少行人驻足往里面张望,谢倬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这里是邺城的校场,属于公家的地盘,此时竟然有十几个胡人在这里忙碌,自然会惹人瞩目。
不光是校场外的行人,就连校场内的士兵也时不时盯着阿铁这些人看。他们把粮草军需运进来时,魏国的士兵们不仅不帮忙,还一个个瞪大眼睛盯着他们做事,就好像生怕他们偷走一粒粮食。
谢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阿铁,你是我的护卫。你现在做的事,是押送粮草军需,是为大魏朝廷做事。那些人的眼光,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阿铁的眼眶有些发红。
“大人……”阿铁重重地躬下身去,“谢谢大人。”
阿铁和那些胡人兄弟们又忙碌起来。
谢倬从粮垛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正准备去查看军械库,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谢倬抬起头,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是卢春。
“谢丞。”卢春的声音有些低哑。
谢倬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是庶人,不是丞相。”
卢春道:“刚刚王上已经在太极殿上下令,恢复您的丞相之位。”
谢倬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又或者,他对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在意。丞相也好,庶人也罢,对他来说,区别并没有旁人想象的那样大。
卢春的目光在谢倬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堵在喉咙口的问题。
“谢丞,在临水县你搬走粮食,是假意投诚,骗取桓温信任?”
谢倬没有犹豫:“是。”
卢春的眼皮跳了一下。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谢丞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我是你的护卫,谢丞用药迷倒周县令也就罢了,为何也要迷倒我?”
谢倬沉默了一会儿。
“卢春,”谢倬缓缓开口,“正因为你是王上亲自指派给我的护卫,所以这个局你一定不能知道。”
只有卢春都被他甩开了,别人才会相信,他谢倬是真的叛变。
卢春的眉头皱了起来:“谢丞大人说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您若提前告诉我,我也可以配合您演好这出戏……”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语气中充斥着一种被自己人排斥在外的不甘。
谢倬没有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卢春,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湖水。
“你是怪我,不信任你?”
卢春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回答。
他偏过头,看向校场中央那些正在忙碌的胡人护卫。阿铁正扛着一捆箭矢从粮垛旁边走过,粗犷的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容,像是在做一件让他感到骄傲的事情。其他的胡人也都在埋头干活,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仿佛这座校场就是他们的家。
卢春的目光在那十几个胡人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又慢慢地转回到谢倬脸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你宁愿相信那些胡人,也不愿意相信我吗?
谢倬看出了卢春的意思。
“卢春,”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十五岁的少年,“我的身边不需要我信任的人。”
卢春不解的抬起头。
谢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了后半句:“只需要信任我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径直插进了卢春的胸口。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临水县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发现粮草被连夜搬空,周县令被迷倒,谢倬不知所踪。他来不及细想,翻身上马,一路狂奔,直奔邺城将谢倬叛变的事告知李农,随后亲自率五千骑追击谢倬。
他是真的相信谢倬会叛变。
卢春闭上了眼睛,随后露出一丝苦笑。
“谢丞没有提前透露给我一点风声,那场戏又演得那么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怎么会不怀疑你……”
谢倬没有说话。
真正的信任,是明知对方“叛变”,也会心甘情愿地跟着。
可是,卢春做不到。
卢春是个完美的护卫,他可以为了保护谢倬交换衣衫引走敌人,但是,他心底里真正信任和效忠的不是他谢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