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渐渐远去。马场又恢复了平静。
周成没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去了太宰府。
周成到了门口,也不通传,径直往里闯。门房认得他,不敢拦,只是小跑着进去通报。
李农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见外面脚步声急促,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微皱。
“周成求见!”周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火气。
李农叹了口气,起身迎了出去。
“什么事?”李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周成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语气不咸不淡。
周成抱拳行了个礼,也不等李农请他进去,就在院子里站定了,压低声音道:“李太宰,我有话要说。”
李农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
两人进了书房,仆从上了茶,退了出去。周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茶汤溅了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李太宰,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周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怒气却藏不住,“我给谢倬送了百来个精骑,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骑马打仗样样行。你猜怎么着?他一概不用!全都晾在那儿,倒让那些胡人在马场上蹦跶!”
李农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丞相练兵也是为了魏国,况且他已禀报王上,只是驯马,不是把胡人归入编制。他带去的胡人也是王上亲口允诺,可以在他的丞相府中做护卫的,知根知底。你不要多事。”
“知根知底?”周成冷笑一声,“知什么根,知什么底?那些胡人都是投降来魏国的,今天能降我们,明天就能降别人!王上那杀胡令,杀了多少胡人,剩下的胡人哪个不是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谢倬倒好,把他们当宝贝似的供着,给他们马骑,给他们饭吃,还让他们在校场上指指点点!这是什么道理?”
李农放下茶碗,目光沉了沉:“周成,王上已经明令,胡人可以如汉人百姓一般在大魏生活。你这些话,要是传到王上耳朵里,你担待得起?”
周成一梗脖子:“我有什么担待不起的?我说的都是实话!王上虽有令,胡汉融合,胡人可以如汉人百姓一般在大魏生活,可是王上从没允许胡人插手魏国官场、军权!我给他送了那么多精骑精兵,谢倬却一个也不用,反而让胡人在魏国的马场、校场练武,这也太过分了!”
李农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丞相自有丞相的道理,你我不要妄加揣测。”
“李太宰,”周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我有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李农抬眼看他,没有说话。
周成咬了咬牙,还是说了出来:“谢倬心思奇绝,这是好事,我也承认此次打退三国联军,顺利吞并赵国,都是那小子的功劳。可是你我苦守邺城十三日,身边的精锐都快消耗殆尽了,王上竟只给他加封赐爵,难不成,你我二人半点功劳也没有吗?”
这话一出,书房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李农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厉声道:“周成,住嘴!王上圣意,你我不可多言。你我是王上的从龙旧臣,小心祸从口出!”
周成也被自己这番话吓了一跳,但他脾气上来,不肯服软,梗着脖子道:“什么祸从口出!老子跟着王上南征北战多少年,你看看我背上这些疤,哪一道不是替王上挨的?我跟王上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信任,难不成,我还要因为谢倬那小子注意言辞吗?”
李农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但目光依旧严肃:“你忘了齐长史的下场了吗?”
齐长史,齐崔如,也是从龙旧臣。但他不满谢倬主张的胡汉融合,背地里诸多阻拦,甚至派人搅局,最后落得个流放的下场。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没忘。”
“那你也要因为跟谢倬过不去,犯下伤害魏国利益的大罪吗?”李农一字一顿地说。
周成猛地抬起头,眼眶发红:“呸!我周成对王上和魏国绝无二心!可是李太宰,你觉不觉得,现在的魏国不是当初跟着王上打拼下来的汉人庇护所了?”
李农没有说话。
周成继续道:“现在胡汉同住,魏国到处是胡人,我真不知道,谢倬那小子到底向着谁。”
李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面孔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
终于,李农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周成,今日的话,给我咽回肚子里。王上自有理论,你不要再多事了。”
周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农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到底没有说出口。
他站起身,抱拳行了一礼:“末将告退。”
李农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周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李太宰,末将只是想说一句,谢倬如此倚重胡人,大魏还是汉人的大魏吗?”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农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那一年,那一夜,乱葬岗冰冷刺骨的阴风。一长一少在五百汉人屈死的坟前三次击掌,约定终有一日,要驱除胡辱,护佑汉民。
驱除胡辱,护佑汉民。
李农闭上眼睛,或许,他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