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铁看见谢倬的神色恢复如常,身上又回到之前那种文润轻雅的气质,他眨了眨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刚刚出现了幻觉。
阿铁倒在血泊中,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到谢倬过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大人……平安……就好……”
谢倬跪在地上,想要按住他身上的伤口止血,但伤口太多,鲜血从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怎么也止不住。他的手上沾满了阿铁的血,那些血是热的,带着一个羯人护卫对汉人主上最后的忠诚。
“阿铁,你撑住,我带你去邺城找大夫……”
阿铁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大人……阿铁不成了……阿铁无能……不能……保护大人到邺城……”
谢倬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阿铁是从临水县就跟着他的,那时他被百姓们误会屠杀汉人,谢倬还了他清白,第二日,阿铁便来找他,只说了一句“大人,以后阿铁是你的人”。后来,他一路跟着谢倬偷取粮食去陈留,跟在谢倬身后骗过裴璎和桓温。
阿铁从没问过他一句为什么,永远是谢倬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因为在那个千夫所指的夜里,只有谢倬相信他是清白的,也只有谢倬迎着所有人的质疑,将他护在身后。
他是羯人,是谢倬口中“胡汉一家”最忠实的证明,也是谢倬最信任的护卫。
“大人……”阿铁的声音越来越弱,“阿铁……想回家……”
谢倬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好,我带你回家,回邺城。”
阿铁摇了摇头,眼中的光芒渐渐涣散。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阿铁……想回……临水……”
他的手从谢倬手中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的哭泣。
赫连铁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长枪插在地上,抱臂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
许久,谢倬才站起身来。他的手上、衣袍上全是血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像是一潭死水,底下藏着暗涌。
他转向赫连铁:“多谢。”
赫连铁哼了一声:“不用谢。上次你给我粮草过冬,这次我救你,算是扯平了。我们匈奴人不欠人情。”
谢倬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在这里?”
赫连铁耸了耸肩:“路过。”
“路过?”谢倬显然不信。
赫连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爱信不信。反正我救了你,咱们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谢倬忽然开口:“赫连铁,你后来有没有去官府登记?”
赫连铁回过头来,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没去。”
谢倬刚要说话,赫连铁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行了,谢倬。”他的语气里有些冷漠,“别再劝我归降了。你以为冉闵还能得意多久?”
“我告诉你,羌人在山里捣鬼。”赫连铁的声音压低了,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你们魏国很快就会有麻烦。我劝你别回邺城了,索性浪迹天涯,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起来,还能多活几年。”
谢倬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我必须回去。”
赫连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最后他嗤笑一声,翻身上马,丢下一句话:
“那你就去送死吧。”
马蹄声渐行渐远,赫连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山林的深处。
谢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山风猎猎,吹起他染血的衣袍。
他弯腰,将阿铁的身体抱了起来。阿铁比他想的重,或者说,是他的力气已经快要用尽了。但他还是一步一步地走着,沿着山路,朝邺城的方向。
邺城还在北方,天边乌云滚滚,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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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倬抱着阿铁的尸首,走了一夜。
山路崎岖,夜色如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双手早已麻木,却始终不肯将阿铁放下。阿铁的身体渐渐变凉,凉意透过衣袍渗进谢倬的肌肤,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的骨头里。
天亮时,他终于走出了那片山林,走上了通往临水县的官道。
临水县。那个他和阿铁初识的地方。
县令周慎接到消息时,正在县衙里审理一桩邻里纠纷。听到“谢丞”二字,他手中的惊堂木差点没拿稳,腾地站起身来,连官帽都顾不上扶正,便急匆匆地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