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漪还欲说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谢大人！谢大人！”

他转过身，看到几个年轻的羯人正朝这边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阿力，跟阿铁是同乡，也是要好的朋友。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都是阿铁生前的旧识，几个年轻人都孑然一身，来到临水县后成了好朋友。

阿力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喊：“谢大人，听马房的人说你们从陈留回来了。阿铁呢？我们好久没见他了，想找他一起去练马！”

他跑到谢倬面前，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阿铁的身影，便笑嘻嘻地问：“阿铁是不是又去偷吃东西了？说好了回来一起喝酒的，他又吃独食！”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阿铁那小子，总是吃独食，都是大人惯的！”

几个人嘻嘻哈哈说笑着，可谢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力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他看到谢倬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从未在这位丞相脸上见过。谢倬向来是轻松的、没有架子的，嘴角总是挂着一丝阳光的微笑，他们打趣的时候谢倬也不恼，有时还会跟他们凑在一起打趣。

但此刻，谢倬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阿力的心猛地一沉。

“大人？”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阿铁……阿铁怎么了？”

谢倬闭上眼睛。

他听到风声从耳边掠过，听到远处街市的嘈杂，听到身后拓跋漪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他睁开眼睛，看着阿力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笑容，但笑容底下，恐惧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

谢倬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阿铁……”

他顿住了。

阿力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不笑了，他们站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谢倬。

谢倬深吸一口气。

“阿铁没了。”

四个字。

轻得像一片落叶，重得像一座山。

阿力愣在原地。

他的嘴巴还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他看着谢倬，像是在看一个说谎的人，在等他下一句说“我逗你们玩的”，然后阿铁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帷帽低垂，闷声闷气地说一句“阿力你又闹”。

但谢倬没有说下一句。

他就那么站着，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不……不可能。”阿力的声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阿铁……阿铁怎么会……他那么能打……他是我们之中力气最大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呢喃。他的腿开始发软，踉跄了一步，身后的同伴赶紧扶住了他。

“怎么没的？”一个青年问，声音也在发抖，“阿铁是怎么没的？”

谢倬沉默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他为了护我，被刺客死士杀了。”

满场死寂。

“我抱着他走了一夜，从山里一步步走回临水。是我亲手给他入的棺，亲手埋在了城外的坡上。”

还是死寂。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呜呜声。

阿力的眼泪慢慢滚了下来，没有声息，顺着脸颊的轮廓往下滑，吧嗒一声砸在了脚下的青石板上，碎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站着，任凭眼泪把前襟打湿，身后几个小伙子也全都红了眼眶，有的猛地别过头去抹脸，有的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连指缝都泛了白。

谢倬慢慢垂下头，浓烈的无力感裹着愧疚涌上来，压得他抬不起腰。

“怎么会这样……”阿力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血腥味漫开在嘴里，才勉强憋住了要冲出来的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力猛地抬起头，用粗糙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直直看向谢倬。

“大人。”他的声音带着哭后的哑，却透着一股钉进石头里的笃定，“从当初决定跟着您走，阿铁就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您能平安回来，阿铁这死就值了。我阿力，也是一样。”

他转过身，扫过身后站着的几个同伴，几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悲恸底下，是一模一样的决绝。

“属下们，也都是一样。”

小小的书房里，几个年轻的身影站得笔直，悲恸的空气里，翻着滚烫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