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当慕容恪攻城的战鼓再次擂响时,身后却忽然打来了一队羯族人马。
确切的说,都不能称为人马,只有前面几百余羯人有马匹,后面的上万人全凭两条腿冲了过来,他们身上甚至没有统一制式的甲胄,有的还穿着普通县衙捕快的衣服,手上的兵器更是千奇百怪,除了刀枪剑戟,竟还有锄头、镰刀……
这支队伍的阵型散乱得不像一支军队,倒像某处集市被人掀翻了摊子,所有摊贩都抄起家伙冲了出来。但他们的冲势却丝毫不乱,前排几百骑如锋刃开路,后面黑压压的步卒踏着官道上的尘土,嘴里喊着此起彼伏的羯语号子,像一片从地面卷起的泥石流,从燕军阵尾的侧后方砸了进去。
燕军的后阵正在搬运攻城器械的辎重队首当其冲。那些押运兵卒来不及列阵,便被冲在最前面的羯人骑兵撞散了,几架云梯被推倒在沟里,拉石砲的牛被割断了缰绳,发疯般拖着空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后面的步卒潮水般涌上来,锄头砸在头盔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镰刀割过没有甲胄保护的小腿,血溅在官道两边的野草上,草叶被压平又弹起来,染成暗红一片。
慕容恪正在中军帐前观阵,听到后阵的骚动,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孙机见此情状拉住传令兵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兵?”
传令兵大汗淋漓道:“临水县来的,带头的就是谢倬身边的护卫,叫阿力。”
“什么?谢倬的人?他回来了?”孙机看向慕容恪,面色有些许的慌乱,“大司马,难道苻健那边没拖住冉闵?”
“不会。”慕容恪面色平静,“若是冉闵回来了,不会是这个阵仗。”
孙机:“大司马说的是。”
“区区小卒。”慕容恪抬了抬手,示意侧翼的预备队压过去,“成不了气候。”
那支预备队约莫两千骑,铁甲鲜明,马匹整齐,冲锋时蹄声如雷。羯人骑兵迎上去,两股骑军撞在一起,刀光闪了几闪,羯人便像浪花打在礁石上一样散开了。
他们没有硬拼,而是分成数股向两侧迂回,一边撤一边回身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地落在燕军铁骑的甲面上,杀伤不大,却让追击的马速不得不慢下来。
趁燕军未反应过来,为首羯将策马立于阵中,手中令旗左右挥动,几百骑兵便分成三股,两翼如蟹钳般张开,中路缓推,贴着燕军后阵辎重队的侧肋切了进去。
他们不缠斗,只掀翻了十几辆粮车、砍断了拉砲的牛绳,便又分出数股向不同方向散开,引得后阵的燕军预备队东奔西堵,阵脚微乱。
城楼上的魏军看见这一幕,有人愣了片刻,忽然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城墙上传开,像是干渴的喉咙里冒出一□□水。
李农站在城楼正中,眯眼望着那支杂牌军中挥令旗的羯将身影,那是阿力。他的视线跟着那队人在燕军后阵中穿插迂回的轨迹,看他们如何用几股小分队将数千燕军后队搅得彼此掣肘,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随即转头,声音如常:“所有人各归本位,燕军很快就会再攻。”
他说得没错。慕容恪在中军帐前观阵良久,眉头微皱,却不是愤怒。他望着那队羯兵退入林中的方向,手指轻轻叩着腰间佩刀的柄,忽然对身边的孙机说:“传令下去,后阵辎重队的警戒再松一些,粮草堆得散一点,北面厩门方向的斥候撤回来三里。”
孙机一愣:“大司马,这是……”
“让他们的马能拖着粮车跑起来。”慕容恪淡淡道,“那羯将既然喜欢劫粮,就让他劫一票大的。”
半个时辰后,燕军重新组织攻势,三面围攻,中路的攻势却比昨日明显收了几分力道。
到午后,城北一片混乱中,后阵果然又传来骚动,阿力的杂牌军再次从林中杀出,这一次燕军后阵仿佛猝不及防,竟被他们抢走了二十余辆满载粮草的辎重车。
阿力一边挥令旗让前锋拖拽粮车后撤,一边却注意到了北面燕军防线的一个缺口:厩门方向的斥候不知为何撤了大半,那条通往邺城侧门的官道,几乎敞开着。
他勒马遥望了片刻。城内的粮草不多,或许,现在正是送粮的好时机。他深吸一口气,令旗一挥,队伍拖着粮车转向厩门方向冲去。
厩门城楼上,守军远远看见那队人马拉着粮车而来,为首的羯将浑身浴血,在马上朝城楼挥手大喊:“开门!自己人!”
城楼上一阵骚动,几个部将冲到墙垛边往下望,有人认出了阿力:“是阿力!他抢了燕军的粮!”
“快开门!”有人已经转身往下跑。
“慢着。”李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城楼阴影处,右臂纱布渗着血色,目光落在远处官道尽头微微扬起的尘土上。那尘土太整齐了,不是败退的乱蹄,而是压着节奏的、成列的骑兵扬起的烟尘。